約一千年前,北宋名臣范仲淹在慶曆新政受挫之際,應摯友滕子京邀請撰就〈岳陽樓記〉,寫景寫情,文辭優美流暢,文末發抒胸懷,感人至深,其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金句,更為後人傳頌不已,也激勵一代代學子,「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成為千古名篇,是中華文化的瑰寶。
最近讀區桂芝所著《課本中消失的文學生命與千古追求》一書,才知一○八課綱已將〈岳陽樓記〉剔除於必選文外,在目前考試掛帥年代,這代表許多學子可能無緣接觸這意涵豐富深邃的經典篇章,深感惋惜。
全文除標點符號外,不到四百字,卻字字珠璣,文辭雋永,先敘緣由與寫景:「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接著轉至「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由景入情,將陰晴景致對比出現,帶出人情的變化與超越。
在霪雨霏霏,連月不開之時登樓:「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滿目蕭然,難免心情低落,甚至感極而悲。到春和景明之時,又是另一番景象:「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讓人心曠神怡,其喜洋洋。
文末則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進退皆憂,有歡樂的時候嗎?答案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展現寓志於文的高超技巧。
更令人稱道的是,范仲淹當時並未親臨岳陽樓,而是根據滕子京提供的資料,以想像與胸臆之筆,成就了「樓以文名」的盛事。後人提及范仲淹,往往先想到〈岳陽樓記〉;如同「滕王閣」與王勃、「黃鶴樓」與崔顥,文與樓相得益彰,傳頌千古。
范仲淹本人的事功同樣令人敬仰,「在州縣為能吏,在邊境為名將,」忠義與才識兼備,同時文采飛揚,如〈靈烏賦〉中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句,填詞〈蘇幕遮·碧雲天〉婉約深情、〈漁家傲·秋思〉蒼涼悲壯,都有極高評價,人與文相輝映,被南宋大儒朱熹評為「天下第一流人物」。
〈岳陽樓記〉寫於公元一○四六年,文中敘及滕子京於前年春謫守巴陵郡。滕與范年齡相仿,並為同科進士,曾共同上疏論政致謫,友情彌篤。滕才高負氣,深為范所推崇,曾在范任興化縣令時,協助推行政務。滕於貶謫任內,卻仍全心致力地方建設,治績斐然,被時人譽為「治最為天下第一」,在促成范「逆境生名篇」文壇佳話的歷史任務後,於次年即溘然長逝。
文學大家韓愈提倡「文以載道」,「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陸游有詩:「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認為經典文章的生成,要靠造化,〈岳陽樓記〉妙在兩者兼融,不僅因其文字優美,更因其凝結了跨越時空的人類精神資產。刪除經典,代價不只是少讀一篇古文,而是斷裂了培養語文素養、歷史情懷與公共意識的鏈條。
課綱在取捨之間,若缺少對文化根基的考量,從長遠看,學生將失去與這些經典對話的契機。具體而言,如學子能從〈岳陽樓記〉中感受到范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或許能在心中種下一顆正直與關懷的種子,小則獨善其身,大則福國利民。
(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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