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全球經濟板塊的劇烈位移,台灣產業正處於內外交煎,川普「對等關稅」和新台幣匯率波動,像兩把交錯的剪刀,一面割裂著出口競爭力,一面削減著企業利潤。產業轉型口號喊了多年,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才赫然發現,許多企業的腳還深陷在過往榮景的泥沼中。
表面上,政府信誓旦旦地強調,沒有任何產業會在關稅談判中被犧牲。實際上,不少傳統出口導向產業早已成為第一線的傷兵。從中部工業區傳來的訊息不再只是數據與統計,而是成千上萬名被迫接受「做四休三」的員工與即將關廠的老企業。他們不是未來產業藍圖的主角,也不是談判桌上的籌碼,而是在現實政治語言中被模糊處理的「衝擊」。
如果說關稅的疊加是一場明刀明槍的貿易戰,那麼匯率的波動則是一場不見血的金融拉鋸。一方面,新台幣升值被懷疑與關稅談判互為手段,儘管央行與行政部門都再三否認;但從市場反應與匯率曲線來看,外界的質疑並非無的放矢。升值12%,再加上20%的對等關稅,出口成本如同被套上雙重枷鎖。不論官方如何強調不涉及匯率干預,市場已自行投下不信任票。
匯率是一面鏡子,照映出資本流向、金融穩定與政策態度。但它更像一個槓桿,撬動著出口導向經濟的神經中樞。新台幣每升值一分,對外銷企業而言就是獲利的一滴血。政府期望透過補助、保證與貸款協助企業撐過關卡,卻難以真正填補產業結構轉型的空洞。
政府將匯率貶值視為出口產業的「緩衝器」,認為可以透過幣值滑落來平衡關稅壓力,提升價格競爭力。然而這種策略無法長久,因為它犧牲了另一端的物價穩定與進口成本。當油價、原物料與生活必需品因匯率變動而節節高升時,受害的不再只是企業,而是全體消費者與整體社會的通膨預期。更何況在全球資金轉向避險與美元強勢的氛圍中,新台幣的貶與升已非單一國家政策可以主導的棋局。
政府雖已啟動包括研發補助、海外拓展、貸款保證與遠期外匯避險等多元工具,希望為企業提供喘息空間與轉型契機。然而問題的核心仍在於產業本身的體質與定位, 傳統產業是否還能在全球價值鏈中保有一席之地?那些過去靠量取勝、仰賴代工出口的營運模式,是否還能延續至下一個經濟周期?這些才是更值得討論的焦點。
貿易談判本就不可能沒有代價,只是這個代價由誰來承擔。當談判桌上傳出「不會有產業被犧牲」的聲明時,現實中的中小企業卻紛紛求助無門。高雄的五金、台中的自行車、北部的電子零件,這些支撐過台灣經濟奇蹟的老幹部,如今正在尋求重新定位,但他們所需要的不只是一次性的紓困,而是長期的結構升級與市場再造。
值得反思的是,政府政策與企業體質之間的鴻溝從未如此明顯。當資源傾斜於新創與科技,傳統產業卻成為經濟重構過程中最苦難的一群人。他們沒有華麗的簡報與國際舞台,但他們養活了數以萬計的家庭,是地方經濟的根基。
如今台灣正處於一個選擇的岔路口,是繼續以政治話術掩飾產業困局,還是勇敢承認談判有得有失?是讓央行成為政策的防火牆,還是正視貨幣與貿易本就難以切割的現實?是讓「做四休三」變成常態,還是給企業一條真正可行的生路?
當前的挑戰不只是一場關稅或匯率的風暴,而是一場長期的國力重整與競爭模式轉換。這不只是財政部、央行或經濟部的責任,更是整個國家如何看待產業結構、分配公平與經濟韌性的試金石。不能只在數字上操作稅率與幣值,更要在人心與制度上找到支持產業前行的力量。
在這場變局中,政府必須比以往更誠實,企業必須比以往更勇敢,社會必須比以往更包容。只有如此,台灣才有可能在全球供應鏈重組與地緣政治風險交錯的今天,不只是活下來,而是活得更好。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