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一干入選的「演員」,被叫到她的大辦公室裡,板起臉來,嚴肅訓話。我站在人群後,為之一呆,不免雙唇微張,驚詫不已。忽然聽到導演喊我的英文名字,厲聲叫我把嘴巴合起來,又丟來一句飛鏢:"You look stupid!"弄得我臉色慘白,連一向用來應付尷尬局面的招牌傻笑,都中鏢洩氣,癱瘓在地。
此後在導演嚴格的督導下,一連串的發音、動作訓練糾正,其痛苦可想而知。從此深刻體會「邯鄲學步」、「手足無措」等成語的厲害,每次從導演辦公室出來,幾乎是用爬的,再也不知道該如何正常走路說話。
?弦聞言大笑說:「當然要訓練,而且還非要苦練到,在台上附耳講悄悄話,最後一排觀眾都能聽得真切,才行。」接著又問:「到底是演誰的劇,要這麼大費周章?」
我有點猶疑的答說,是法國大劇作家克勞戴爾(Paul Claudel, 1868-1955)的詩劇。當時我對克氏一無所知,連他上過《時代》雜誌封面人物的事,都沒聽說,更遑論他曾在上海(1895)、福州(1900)領事館做過副總領事的經歷。?弦聞言大驚道:「你居然敢演克勞戴爾的詩劇!」我也聞言大驚,暗暗忖道:「你竟然也知道克勞戴爾!」
話鋒一轉,?弦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另有筆名叫『青哲』,是吧?」他打開抽屜,翻了翻說:「年初清理朱橋留下的一大疊詩稿,我選了你的〈登忠烈祠〉,發在三月號『青年節特輯』裡,你該已經收到了吧?」他拿出一疊資料,從中抽出幾張英文稿,掂量著說:「六月號是我上任第一個『詩專號』,會編得隆重些,這裡是四首英詩,你能不能幫忙翻譯一下,馬上就要發稿了,要快。」
我受寵若驚的接過來看了一下,都是十幾二十行以內的短詩,便硬著頭皮,爽快答應。剛才我倆一來一往,談了不到兩個鐘頭,他就毫不遲疑的委我以翻譯重任,實在出人意料之外。根本毫無翻譯經驗的我,雖然在大二修過「翻譯與習作」,那都是紙上談兵,做做刁鑽的習題罷了,哪談得上譯詩。於是急忙起身告別,準備快快回宿舍,去查英文字典去。
臨走時,我下樓下了一半,?弦追過來叫了我一聲,約我下周六晚上有空的話,可到他內湖家裡去吃便飯。
《幼獅文藝˙六月詩專號》(1969)出刊,籍籍無名的我,首次以筆名「〈國殤〉四首 羅青譯」的方式,與梁實秋、葉公超、葉嘉瑩、紀弦、顏元叔、羅門、余光中、鐘鼎文……這些心儀已久的名字並列,真是莫大的鼓勵。
當時,我在文壇雖是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但是在男生宿舍裡,卻早已暴享大名。因為,全宿舍都知道,我與全台各大報章雜誌都有密切來往。宿舍一樓大廳開放大信插第二層,也就是二樓寢室的收信處,經常插滿了各大報社寄來給我的信件。大家紛紛猜測我守口如瓶拒絕透露的筆名,總也不得要領。我也將計就計,啞子吃黃連,故作神祕狀。
當時一般徵稿啟事的最後一行,都註明「如欲退稿,請附回郵」。對一個大三的學生說來,這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但大量的退稿,激起了我的鬥志,於是,決定採取車輪大戰,使用各種筆名輪番寄件上陣。半年下來,顆粒無收,卻在同儕之間,贏得作家虛名。
如今《幼獅文藝》刊出了我的新筆名,一時之間,在眾多老編之間,恍惚製造出一種錯覺,誤以為我是老作家,「請附回郵」的壓力頓然減輕,數月之後,便完全消失不見了。
得到?弦全力支持,我開始在《幼文》大量發表詩文作品,詩、散文、志怪,傾巢而出,連續有一年多,處於那種日漸稿擠的時代,常常一期連續發表兩篇,在不同甚至相同的專欄裡。每期打開目錄,都少不了我的名字,其他人看了,十分刺眼,不以為然的聲音,此起彼落,然?弦全不理會,一意孤行,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好像」習慣了。而我,則早有自覺,開始分散投稿,儘量不給主編王製造困擾。
一年後,《幼文》五月號(1972)刊出了一則啟事:「本刊這些年來,承蒙各界厚愛,踴躍賜稿,致有今日之水準,在此謹致最誠摯之謝忱。然本刊近來稿件異常擁擠,積稿總數約達一百五十萬字,如每期以二十二萬字計,則六個月內,勢將難以安插新稿。……凡是投給本刊之優秀作品……我們仍然大量留用……以使本刊成為全國文藝界之『公器』。因此……如二月之內,未獲退稿者,皆已決定留用……為使稿擠情形從速獲得改善,請各位作家暫勿寄件。」從此,我開始逐漸轉向高信疆(1944-2009)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作品。
因為《幼文》當時已漸漸成海內外華文創作的發表中心,主編壓力實在太大,太難為了。幾年後,我在美國結束學業,開始採取環遊世界方式,繞地球一圈返台,行旅到處,就感受到《幼文》的國際影響力。因為每到一座稍大的城市,便會遇到陌生的《幼文》讀者或作者,熱情邀約或接待,大大的擴展了我的人脈與視野。
● 5 觀音山下觀詩音
從大三下暑假開始,到我畢業入伍為止,?弦不時約我在周六下午,到觀音山淡水河兩岸及北投復興崗附近去閒遊暢談,尋訪的都是他多年來最喜歡的私密景點。淡水八景之一「忠烈祠」,是我們的最愛。當時各地的忠烈祠,多半由過去日本神社略事改裝而成。淡水的,建在半山腰,穿過松林瓦牆,可以遠眺觀音山,景色絕佳,有「烈祠松濤」的美譽。當時專門為我作品製作插畫的天才藝術家阮義忠(1950-),有空也必定一起同遊。
義忠是我平生遇到,最有才華的新銳之一,渾身上下都是藝術細胞,真是給一點顏料就能開染坊的厲害角色。與數學、英語無緣的他,比我小兩歲,與比我小四歲的舍弟一樣,是當年嚴苛大專聯考的犧牲者。我考大學時,四萬多考生,錄取率僅為十分之三強,已經不太容易;到我弟弟與義忠這一輩,正值戰後嬰兒潮啟動爆發的年代,就更是難上加難了。以後每下愈況,持續了二十多年,造成南陽街一帶,補習班林立競爭、重考生擁擠不堪的奇景。此後,我所推崇的許多力爭上游青年詩人畫家如蔡志忠(1948-)、邱亞才(1949-2013)、李男(1952-)、于彭(1955-2014),也都遭遇如此。
義忠高中畢業後,隻身到台北闖天下,受到?弦的破格重用為美術編輯,所作幾何抽象插圖,五十年後的今天,看去都還站得住腳。後來他興趣轉至攝影,旋即成為海峽兩岸及世界知名的攝影大師,經典之作迭出,廣受中外專家好評。
我自輔仁畢業後,領預備軍官少尉銜,分發到空軍服役。正當大家都笑罵我運氣好時,具體的報到單位地址分配下來,竟是位於台島中西部當時號稱流氓之鄉的雲林縣。當「虎尾鎮空軍新兵訓練中心」幾個字,映入我的眼簾,真覺得有點一步踏入《水滸傳》的感覺。
「這證明這個世界是絕對荒謬的!」?弦調侃我說:「當年,我分發到號稱最艱苦的海軍陸戰隊,結果卻去了右派大本營:左營廣播電台,可以天天泡圖書館;你倒好,原本以為分發到空軍總部涼快去了,結果卻涼涼騎上了假空軍的獅頭虎尾,天天出操。」
當時大學預官,在部隊裡算是稀罕珍奇動物,連長以部隊楷模的名義,忙著讓我在白天出各種特別任務,等著看我笑話;輔導長以人才難得的名義,讓我在夜間額外為新兵開設文化課,為老軍官開設英語班,弄得我沒日沒夜,不得喘息。
文化課,教材要自備,對我來說,可以海闊天空,溫故知新,絕對是一種享受。一年下來,居然在新兵中,奇遇詩文美術怪才李男(1952-),成為日後共同創辦《草根詩月刊》的歃血同仁。英語課,我以軍官英語水準很高為由,全程用英語講授教材,勤練英語演說辯論,為我日後在世界各大學即席演講,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即使是每天精疲力盡如此,我總還能詩興大發,一晚起來兩三次,成詩三四首,抽空向外投寄,意氣風發如昔。
?弦為了慰我寂寥,不時寄明信片、寄書刊雜誌,餵我以精神食糧。一日,他忽然正式來信說:藉你的「麟兒」吉言,橋橋剖腹生產,有弄瓦之喜,大名如何,還在商量,希望你先為小女取一小名,不可推辭。當時,我剛剛寫完〈水稻之歌〉一詩,描寫虎尾田間的夏日風光,於是便立刻回信說:「就叫小米吧!」
十一年後,我出版詩集《水稻之歌》(1981),主題詩被選入國民中學國文課本,小米過兩年上了初中,正好趕上。
當時虎尾、土庫一帶,平原一望無際,到了冬天,景物極其蕭索荒寒,憂鬱淒涼到不行,讓我時常想起,淡水海岸風景秀雅的閒遊與漫談,尤其是在讀完?弦寄來的書與信之後。
回想那陣子,我們三人,在淡水河與觀音山之間,在紅樹林與浪花之間,不時口吐條條豪情壯語,撲通撲通,往河裡放生,河水則抽冷子,把那些活蹦亂跳的戲謔笑話,又生猛甩出水面,甩回到眼前半空,在夕照柿子紅的襯托下,潑辣白鱗,此起彼落,銀光閃閃,一尾、兩尾、三尾。
最最令我懷念的,還是忠烈祠的松蔭下,大家互不讓步的詩學爭論。你一言我一語,於字句、機鋒、眼神,針尖相對之際,地上微微搖動的松葉針影,默默悄悄,以一種痛癢交織的刺繡法,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忽然撕裂又即時縫合,密密在青石板上,亂針交叉,繡成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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