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日美國與以色列發動高度協調的聯合空襲。多方來源已確認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於空襲中喪生,結束其自一九八九年起長達數十年的統治與影響力。伊朗政府隨即宣布全國哀悼四十天,這一事件被視為伊朗政治史上極端關鍵的轉折點。
美國總統川普在攻擊後公開表示,這次行動旨在消除伊朗政權的軍事及核武威脅,並鼓勵伊朗人民爭取自己的未來。這是給予伊朗人民一個機會,有望建立不同於神權統治的政治結構。然而,這樣的表述是否符合伊朗內部實際力量、文化與歷史結構,仍有極大的不確定性與爭議。
阿拉伯世界對此次衝突的反應呈現複雜且微妙的政治算計。伊朗在衝突爆發後對沙烏地阿拉伯等海灣國家發射飛彈,打擊其境內美軍基地及機場,局勢迅速蔓延至整個海灣地區。沙烏地阿拉伯等遜尼派海灣國家雖在公開層面強調伊斯蘭世界連帶與主權不可侵犯,但對什葉派伊朗透過革命輸出、地區代理人與宗教影響力的擴張長期保持高度戒心。
回首伊斯蘭教歷史,穆罕默德自稱為繼諾亞、亞伯拉罕、摩西及耶穌之後的封印先知。他吸納猶太教和基督教傳統後創立政教合一的伊斯蘭教。今日伊斯蘭教內部什葉派與遜尼派分歧,政教合一的特性是理解中東政治不可忽視的背景因素。許多遜尼派阿拉伯國家一方面強調伊斯蘭團結,一方面憂慮什葉派藉由地緣政治與宗教影響力擴張。尤其在核武議題,海灣國家普遍擔心伊朗若取得核武,將改變區域權力平衡,對自身安全構成威脅。因此,即使以色列發動攻擊,這些國家也傾向維持外交平衡,避免公開介入衝突。
從更長時段和更廣闊文化範疇看,伊斯蘭政教結合並非中東獨有的政治現象,它在不同歷史與地域背景下有著顯著差異。以中國為例,伊斯蘭教在歷史上經歷了深刻的本土化。中國穆斯林知識分子在明代發展出「伊儒會通」的思想,試圖將伊斯蘭教義與儒家倫理融合,強調忠君愛國與信仰之間的統一關係。這種融合雖然改變了部分伊斯蘭傳統,但有助於穆斯林在中華帝制社會中生存與發展。
清朝入關後,對回族採取「在其政而不移其俗」的政策,允許回民回歸原始伊斯蘭教信仰和文化傳統,但進行嚴格管控。然而,後期「以漢制回」等政策激化了民族矛盾,激發西北穆斯林強化宗教認同,部分人希望在中國建立純正伊斯蘭政權,導致多次動亂。甘陝回亂時左宗棠採用「以回制回」策略,分化不同支派的回族部隊,平定回亂。今日美國及以色列周旋於中東穆斯林國家,和左宗棠的做法不謀而合,亦復利用伊斯蘭教不同支派間的矛盾。
中東部分地區仍有堅守嚴格宗教詮釋者,對西方政治模式持批判甚至排斥的立場;而在東南亞如印尼、馬來西亞等國家則出現了相對溫和、能與民主與多元文化共存的伊斯蘭傳統。伊斯蘭法學內部存在解釋與推理的空間,也讓信仰與社會環境之間的互動得以隨時代演化。阿拉伯國家對伊朗的複雜立場,我們需要理解宗派分歧、地緣政治利益、宗教認同及國際安全計算糾結在一起的動態,而非套用單一敘事或刻板印象來解讀正在進行中的中東形勢。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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