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代教室裡,一排排DOS電腦閃著幽綠的光,喀嗒喀嗒的鍵盤像某種集體儀式。
當時我念商專,學校規定必須考過中打證照,同學們學的大易輸入法,像拿Walkman聽歌,帶點時髦。唯我應父親要求,自學「倉頡」,每回上完課,同學陸續離開,剩我繼續拆解密碼,彈著孤獨的練習曲。
傳說倉頡是黃帝的史臣,他觀鳥獸足跡及山川日月形體,發明文字記事方法。漢字初誕時宛如神話,天降起粟雨,鬼神也為之震撼。
倉頡與注音不同,得「看字拆形」,將字細拆成部件,先背基本字根字首,依筆畫拆字順序,再熟悉取碼的基本規則,速度雖不如新式輸入法,卻保持著某種老派嚴謹的秩序。
一串咒語從她嘴裡冒出
某個早晨,學妹Y跑來找我,她的臉頰因焦急而泛紅,劈頭問:「學姊,妳是不是會倉頡?」我點頭。
她像抓到救命稻草,眼睛發亮,挽著我:「妳知道『竹手戈%&*^Y人*火』是什麼意思?」
一串符號從她嘴裡念出,宛如某種咒語。
她遞給我一張發皺紙條,裡頭像藏著誰的心思。竹、手、月、心……成堆符碼在腦海裡,揮舞著一場倉頡的流星雨。我尷尬笑:「這很花時間,真的沒把握。」
若原始字碼沒有斷句,解碼過程就像噩夢,微小細節弄錯,得全部重來。「竹手戈月月心水人弓火」,每次落鍵,我幻想自己召喚某個古老時刻,重構語言秩序,富有神祕啟示。
當時的男友偶爾湊到身邊,看我拆字。「手放這裡,心在這裡。」我喃喃自語,他瞥了一眼,笑問:「妳的心在哪呢?」我愣了半晌,玩笑話也像待解的謎。感情約莫亦是如此,不斷拆解彼此話語和動作,拼湊對方心思,細節錯了,也得重來。
期中考前幾日,男友輕推我:「自己數學快被當,還愛管閒事。」語氣飄著無奈,他嘴上絮叨著,卻又愛靠過來。我抬起頭,拿出數學課本,他撥開我額前劉海:「其實妳比倉頡還難懂。」
多年後才明白,也許兩人早在你猜我解的日常裡,埋下分手的種子。
解字已經不只是為了她
幾周後,Y帶群學妹又來找我。「他跟我打賭,我解不出來,剩沒幾天,只能求學姊……」旁邊學妹急忙補充:「班上男生也跟著下注!」整群倔強眼神,同時望著我。
商科學校男生少,男友身材高□,擁有一雙深邃眼眸,功課好,常有學妹慕名去看他打球。我成績中段,平凡慢熟,唯有倉頡這件事,是險勝他的小確幸。瞬間我明白,解字已不只是為了她。
我像數學家,在紙上寫下密麻的排列組合,一頭栽進去,世界變得安靜,只剩筆尖與鍵盤,陪我拼出荒謬字句:牛□心汔火、竹搏胸你、我朋怪乞火……真希望當時就有Google或ChatGPT。
男友搖搖頭,補了句:「雖幫不上忙,但我知道,跟她打賭的是學弟X。」
一個翻來覆去的夜,我想起X 與Y之間,像在暗處跳動的幽綠,引我找出密碼裡的亮點。頓時靈感上身,重覆敲打鍵盤,房裡只剩主機低鳴,閃動的游標與X的眼神終於同時亮起。
倉頡特有的浪漫,拆開像無意義的符碼,組起來卻成最美也最難以訴說的語言:我(竹手戈)愛(月月心水)你(人弓火)。
揭曉那日,Y泛起怎麼可能的笑意,微酸帶點微甜。女孩們在長廊間嬉鬧,髮絲揚起金色微塵,笑聲融化在羞赧的光影裡。
如今,鍵盤上的倉頡碼早已消失。
高中兒子用新注音或語音輸入法,喜歡就打「づ‾3‾づ」,愛就傳張愛心貼圖,大易或倉頡對他們而言,是「石器時代」的事。
那些關於月月心水的浪漫,只能藏在老派人的鍵盤縫隙,閃爍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