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昨日之書】何定照/路上的薛西佛斯: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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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昨日之書】何定照/路上的薛西佛斯: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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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文薈萃

【昨日之書】何定照/路上的薛西佛斯:平路
何定照/聯合報

▋數學系畢業的小說家

平路總希望自己變聰明。像電影《美麗境界》演的,數學家約翰.納許抬眼一望,看似混亂的數字就跳出各種意義邏輯,她也一提筆,整個世界就對她慷慨展開,過去未來自由交織,因果紋理清楚分明,不再卡在腦袋的限制。

但她仍然是推著巨石上山的薛西佛斯。在赤峰街機械零件店家堆著雜物的後巷,平路望著糾纏成圈的汙黑鐵件,笑說就像她的混亂腦波。然而她知道,只要回到山路推動寫作的巨石,創作的趣味就將帶給她源源不絕的快樂,讓她幻覺這回巨石不會再注定滾回山底,而那時光已足以永恆。

假日的赤峰街滿是青春人潮,我見約定點附近有位女孩一直低頭看手機尋找什麼,一身黑蕾絲裙頗有暗黑哥德風,一抬頭竟是平路。她赧然說自己不大會看Google地圖,一面指著前方掛著「一件500」的韓系服飾店,說都是憑印象常來此尋寶。

哥德女孩人生從不平順,2017年平路《袒露的心》訴說從小父親冷漠、母親苛刻,大一起她吞安眠藥、逃家、爸爸掄著棍子追。巷弄書店裡,平路淡淡說在那同時,她也一直被提醒將來要負責賺錢養父母,包括尋找更安全所在。

赴美時她放棄心屬的臨床諮商,為了全額獎學金選擇心理統計,意外發現新世界。「我這才知道數學這麼有趣,這麼晶瑩剔透!」大一微積分曾念到死當,此刻她眉飛色舞說起數學之美,彷彿面前就是純淨透明的數學之森,所有規則一目了然,包括她最愛的機率。「數學其實不是邏輯,是碰撞。」

她終究沒再悠遊數學之森,「我不夠聰明,只能當三流數學家」,栽進赴美前沒想過的創作山路。起初她只是基於養家使命找了統計工作,卻又難忍美麗數學變成只是重複,工作之餘開始提筆。首篇小說〈12月8日槍響時〉寫幻想藉炸掉華盛頓紀念碑換取自尊的越南難民,主編詹宏志評「生澀而勇敢」。

▋寫政治人物從不為了臧否

面對政治敏感她向來勇敢,從小她就知道爸爸在為二哥路友于平反,希望國民黨正視他的貢獻。雖然爸爸並非對她完整敘說,家裡總有讓孩子多承擔或多知道點的氣氛,那是1927年軍閥割據時期末尾,國民黨分左右派,左派代表路友于和共產黨代表李大釗齊遭軍閥張作霖絞死。而國民黨後來是右派蔣介石得勝。

爸爸從不提的是他幫二哥收屍這段,多年後平路在華盛頓國會圖書館找當年中國北方報紙,才知她稱二伯的路友于死況。平路雙手扭轉,做出絞刑台樣貌:「人的頭放在那座很可怕的機器,兩邊一起拉十幾分鐘才死。」當時爸爸還是中學生。平路說,爸爸當年記憶一定太慘痛,才一直做無效的努力,想讓二哥進忠烈祠。

斷言爸爸的努力無效,還因為平路找到的資料包括蔣介石給張作霖的密電,上面建議張作霖將路友于等人「速行處決,以免後患」。平路說,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認為爸爸長年有東西壓在心頭的沉鬱感,都來自這慘痛記憶。

家族經驗或許多少影響她,念台大時,平路參加著名的異議性社團大學新聞社,「我那時朋友多半都是黨外」,往後寫作也不畏禁忌。1993年她返台,「在自己土地,你才能有百科全書式的觀察」,持續「一再犯禁,描摹不該碰的人物」:寫蔣經國與章亞若、獲時報劇本獎第一名卻無法發表的〈是誰殺了XXX〉,寫孫中山與宋慶齡的《行道天涯》,寫宋美齡的《百齡箋》。

但她選擇寫政治人物從不為了臧否,平路說著,雙眼發亮:「小說最讓我迷醉的是能像百科全書提供各個視角,又能貫穿時間流向,自由銜接過去、現在和未來,試圖解釋複雜人世,回答人怎樣成為後來那個人。」不論對曾經沉浸的數學或後來的小說,她都渴望更透明地看到世界的規則,找到其間因果關聯。

▋用小說解世界的謎

比如《行道天涯》,王德威說平路是將宋慶齡和孫中山請下神壇、重塑血肉,「大歷史誇張政治慾望,她的歷史要書寫情愛慾望」。在平路看來,宋慶齡在孫中山死後,根本不在意政治信念或位置,從國民黨變共產黨只是無可奈何。這是她爬梳宋慶齡資料多年,以小說作者對主人公的自信理解。

2024年的《夢魂之地》,她刻意並列兩事:蔣經國在蘇聯寫信給媽媽質疑爸爸家暴,「如果你知道一個人的童年怎麼長大,你不可能不原諒他」;但兩蔣手上有血,「你又怎麼可以原諒他們」。平路說,將矛盾之事並列,只有小說這藝術形式做得到,雖然沒答案,至少讓人比較理解人若處於同樣背景,都可能為善或為惡,像一行禪師寫的「我既是難民少女」也是那「性侵少女的海盜」。

取材自八里雙屍案的《黑水》也如此,平路收集所有資料,寫出顛覆「蛇蠍女」版本的謝依涵。出書後她收到曾被謝誣為共謀的咖啡店老闆大炳訊息,佩服平路不在場,所寫卻跟他事後想的一樣。面對從未斷過的「為何幫兇手說話」質疑,平路回應寫這本小說後,她更確信自己在同樣情境下也會殺人,「那都是境遇的產物」。

小說家一路忙著解謎,想看穿世界的規則,沒料到最極端的低機率會撞上她,像統計上說的outlier異常值。2006年她得知自己原來是爸爸與幫傭所生,過去用來解釋父母為何冷淡的變數驟然失效:爸爸的嚴肅不只因為家族悲劇,媽媽的距離也並非女性主義理論解釋的母女關係緊張。那一刻,世界重新改變,所有曾經不懂的語句、眼色,都統統發出光亮,找到位置。

生命的碰撞太震驚,要再十一年後,平路才寫下《袒露的心》,明明是寫自己,敘事者仍用隔著距離的「你」,「那也許是一份清明」。在距離出書九年後,眼前平路又有新的體悟:當年她一直追問媽媽生母是誰,沒顧及媽媽資源已遠不如她豐沛,更可能擔憂女兒恐怕就此遠離。「我應該將心比心,我人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媽媽。」

▋她寫,只為在宇宙藍圖提供一個字

《華嚴經》說「因陀羅網」,「以譬物之交絡涉入重重無盡者」,萬物相依相繫,因緣互生互連。平路說,兩年前一個新年聚會每人輪流許願,她許願變聰明,人人驚奇。但她無比真心:「若我更聰明,就能馬上看出事物的關聯,昨日與明日的關聯」,像能站高俯望,看到小說怎麼布局用字最巧妙,也看自己與世界。

可是也許她只是一個字,像她在《行道天涯》序中試圖說明為何選擇這吃力題材時,引用波赫士〈神曲.地獄篇第一卷第32行〉,說十二世紀末有隻豹被關在籠裡,夢見上帝對牠說,你忍受監禁,只為了替這首詩(《神曲》)貢獻一個字。夢中豹接受了,但醒來只感到一種模糊的屈從。波赫士這麼解釋:「因為世界的機制運轉對獸來說太複雜了。」

在下一段,波赫士接著寫《神曲》作者但丁死前,夢見上帝告訴他生命和作品的祕密目的,但丁終於欣然接受人生的苦澀。只是當他醒來,他也意識自己得到又失去了一件無限的東西。波赫士再度解釋:「因為世界的機制運轉對人來說太複雜了。」

但平路已然心領神會。2020年寫罹癌經歷的《間隙》裡,她回憶多年前惶惑著耗費所有力氣,只為在宇宙藍圖提供一個字?而今歷經數十年,她已氣定神閒:是的,她寫,正為了提供一個字的機會。

即使巨石到山頂終究只是幻覺,即使巨石又掉下來……平路說,只要在快到山頂時,有機會和上面的神祇對望,說聲「嘿,我已經到這了」,看到同樣的寬闊、複雜與趣味,那一眼,已與永恆接壤。


【聯副不打烊畫廊】聯副/梁育瑄作品〈如霧的塵埃〉
聯副/聯合報
梁育瑄作品〈如霧的塵埃〉(圖/曙畫廊提供)
●「薄霧與光隙之間──梁育瑄個展」3月7日起於曙畫廊(台北市士林區士東路222號1樓)展至4月25日。

【書評 小說】蔣亞妮/為什麼一定要把故事說完
蔣亞妮/聯合報

推薦書:駱以軍《第六個抬棺人》(印刻出版)

儘管《第六個抬棺人》帶著一種不容中斷的氣息,像是報數般總想著聽完所有故事的一千零一夜……但它卻是不得不在敘事中,不斷停下,跟著那個「我」(駱姓小說家)停下推進速率的存在,有時轉彎、怠速,有時熄火。

意志隱然推動敘事,卻不是為了抵達答案,而是為了逼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了什麼,我們必須講故事?這樣的逼近,並非第一次出現。

熟悉駱以軍的讀者都知道,這是一個他多年來反覆講述、反覆變形的故事核心。在不同的演講場合、不同的時間限制中,它一次次被拉到舞台中央,又一次次被迫停下。不是故事講完了,而是時間到了。於是,它總像是一段被中斷的行程,只能在有限的篇幅裡,展示其中幾個最劇烈,也最吸引人的片段。

直到這一次,故事終於獲得了它所需要的空間。一部書的長度,一段不必被真正打斷的時間。也只有在這樣的敘事條件下,故事才能真正被推到它該抵達的地方,這個以骨牌堆成的巴別塔,第一片(通常也會是最後一片被排上的)重量之牌,來自父親。

書中寫到父親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活在一段漫長而孤絕的時光裡,像「一個爬蟲類在夢境中的孤寂時光」。父親反覆打電話,反覆講述幾十年前的往事,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在時間中失效的恩怨,在他的敘述裡卻彷彿昨日才發生。兒子一度試圖打斷他,告訴他那些人早已不在,但記憶並未因此退場。下一次電話響起,故事仍然從原點開始。

正像如此,《第六個抬棺人》並不是為了美化記憶而寫。它處理的不僅僅是懷念,而是記憶如何失控、如何反覆占據當下,從父親的講述到作家駱以軍的演講,再到故事的寫者……有故事想說,有事件必須被推進,不是為了整理過去,而是為了對抗永無止境的重複。

就像書中一段談及了算命、塔羅、命運的排列組合,也不僅只是一種裝置。當作者提及卡爾維諾《命運交織的城堡》,並非單純的文學致意,反似一種對「故事如何生成」的追問:當符號被攤開、被排列,故事是否就會自己長出來?或者,我們只是暫時用一套系統,遮蔽那些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混亂?

這個故事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並不在這些系統,而在它逐漸逼近的一個終點意識。書中反覆提到演講現場的經驗:聽眾們在聽完「第二個抬棺人」後熱烈鼓掌,期待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故事;而講者卻知道,時間已經不允許。故事因此總是被迫停在「還沒說完」的地方。

這一次,故事拒絕停下。

當「六個抬棺人」被完整攤開,故事的真正意圖才逐漸顯現。這不只是為了父親的葬禮去找六個朋友,而是發現自己也成為他人葬禮中的抬棺人。抬與被抬,生者與死者,故事的主體與客體,在此完全交錯。原本是六個人抬一具棺木,最後卻變成「三十六個抬棺人」。

也正是在這裡,那個「圖窮匕現」的時刻才真正到來。漫長的鋪陳、反覆的繞行、看似岔出的支線,並非冗餘,而是為了讓這一刻成立。不同的是,這裡顯現的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個終於無法再被延後的問題:故事究竟能不能說完?又為什麼非說不可?我的故事,曾幾何時變成了你的故事?

《第六個抬棺人》裡的「非說不可」,並不意味著必須藉由死亡來完成一次重聚,在書中被點名、回望的作家名字──如黃國峻、袁哲生、邱妙津──更像是夜空中至今仍然閃著光的星辰,提醒我們文學的宇宙並未因個體的離世而停止運行發亮。真正的相遇,於是並不發生在終點,也不發生在「說完」之後,它總是在故事仍然無法被說完的時刻。

「第六個抬棺人」終於被說完,但故事被贖回了嗎?當名字被反覆吟唱,並非為了把人召回,或許是為了讓時間被延長……難道這一次,依然不是最後一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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