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國際媒體，不時出現一個久不現江湖的字眼，ＳＯＩ(Sphere Of Influence），觸動不少敏感的神經。百餘年前，ＳＯＩ的中文詞彚「勢力範圍」初次問世，在中國近代史上，代表一段極不愉快的經驗，列強瓜分中國，劃分勢力範圍，就是標準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近代版。十八世紀上海的五國租界，天津的九國租界，以及市區內至今猶存的一些異國風采，都為ＳＯＩ留下傷痕創斑。
其實ＳＯＩ，在歷史上不絕如縷，只是不同時間，在不同地方，上演不同的故事而已。早期的殖民主義，就是另種型態的勢力範圍，以晚近的烏克蘭戰爭為例，從上世紀末的去俄羅斯化、北約東擴，及至併吞克里米亞（二○一四）、逐步發展為大舉入侵（二○二二），無非就是不同陣營在擴大勢力範圍，捭闔縱橫，終於發生軍事衝突。最近歐洲媒體細數美國拋棄庫德族、聽任阿富汗盟友自生自滅等，也不過就是勢力範圍角力的階段性結果。布林肯實話實說：If you're not at the table in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 you're to be on the menu，日前烏克蘭總統在白宮的激烈言詞，應該就是最佳註腳。
回顧歷史，二次戰後，殖民主義一時式微，一九五五年亞非國家在印尼召開的萬隆會議，就是民族自覺的具體表現。針對戰前歐美的殖民以及戰後蘇聯的擴張，最後會議公報中一致決議譴責「一切形式的殖民主義」，在人類歷史上有重要意義（參見本人二○一四年十二月廿一日民意論壇「萬隆會議六十周年前夕」一文），可惜列強不能記取教訓，七十年以降，殖民陰魂不散，對各據勢力範圍，始終不能忘情。
上月底，美國國務卿魯比歐接受Breitbart News訪問，表示川普總統所為，只是希望美國再次受到尊重（President Trump, what he wants is America to be respected again in the world），話雖懇切，但尊重從何而來？一九四四年各國集會達成布列敦森林協議，確定美元為國際準備貨幣的共主，其中主要原因是美國承諾，一盎司黃金固定兌換卅五美元，此種江湖老大豪氣口吻，能不贏得武林尊重？但之後因六零年代數次美元危機，老大眼看大局難撐，一九七一年尼克森總統無預警宣布關閉Gold window，停止各國黃金美元的兌換，功在美國（美元霸位已穩，又無須負兌換之責），事後所有總統均蒙其澤，但美國還能期待大夥的尊重？再加上當年美國財政部長康納利火上添油的一句名言：Our currency, but your problem，各國敢怒不敢言，自然談不上會有何尊重。
從上世紀就鼓吹全球化、著作等身的美國專欄作家Thomas Friedman，近十年因美國反手譴責自由貿易，一直悶悶不樂。上周在紐約時報專欄撰文，提出他對美國現狀的不解，無論如何，「我輩熟知的美國已不復存在（the America you knew is over）」，這句話恰好答覆前一日魯比歐的不解，多次的背信毀約，誠如佛里曼在文中所說，美國賴以捍衛的基礎價值、盟友關係及真理，都已岌岌可危或可交易（all in doubt-or for sale），佛里曼言論或許有些天真，但卻是烏克蘭期待的空谷足音。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曾謂：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看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白宮舌戰川普，應該是曾期待美國是王者，俄國扮霸者。川普所言儼然是以王者自居，普亭所為顯然是以霸者自許，而我們以中華文化要求美俄兩國，是否又陳義過高？食古不化？
在國際輿論上，ＳＯＩ又成顯學，萬隆會議已過去七十年，人類似乎白忙一場，無力阻止列強再劃各自勢力範圍，演出新殖民主義。只是在這場全球財富重分配時，誰是刀俎？誰又是魚肉？可憐司馬光，又要擲筆三嘆！
（作者為財團法人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