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朋友修了一門社會理論研究課,期末的研究主題是對龍山寺算命街與他們的客人進行田野調查,我是其中一個訪談對象我因此重新回溯了一遍我的迷信史。但是一個人要怎麼向他人解釋自己迷信的原因呢?
蒐集迷信,也像四處蒐集紀念品
真要認真回頭追究,我也不太確定自己究竟是從幾歲開始迷信,只記得國中會考之前,偶然發現了每次用某支2B鉛筆畫卡,答對率總是特別高,於是小心翼翼保管著,生怕考試當天弄丟了。後來真的考得不錯,於是便對那支筆的效力深信不疑──一支據說被校長帶去文昌宮過香爐的鉛筆,後來上了高中被我搞丟了,現在大概躺在老家的某個抽屜深處。
原來人是有可能丟失迷信的。畢竟蒐集迷信,也像四處蒐集紀念品:在文昌廟的牆上看見牛是文昌帝君的坐騎,又因為家人說過的一個家族故事,從此之後我考試前不吃牛肉。農曆七月不能半夜曬衣服、爬山的時候不叫別人的全名,不想下雨的日子,就拿衛生紙做起晴天娃娃(據說由來是被天皇吊死的日本和尚)。一兩年前,朋友從南美洲旅遊回來,拿出一瓶拇指大小的「愛情靈藥」,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至今也不太明白它的功用。
我知道大部分的迷信有它生成的脈絡,只是時常被錯誤地歸因,久而久之成為迷信。例如我和朋友曾經討論,為什麼錢包裡放了幾張鈔票當錢母的人,似乎總是真的比較有錢呢?我說起有次在超商裡看到一個女人在結帳,她打開名牌長夾,錢包頂端的夾層中露出幾張乾淨平整的千元鈔,但她慣用的其實是另一個夾層,那些千元鈔只是當作錢母--那時我才突然想到,除了像我這樣被迷信誆騙的人,其實能夠在錢包裡常備著幾張千元鈔卻不需要用到的人,大多本來就是比較有錢的人吧。以社會統計學來說,這個迷信的邏輯本身,在樣本選擇上就已經有所偏誤了。即使如此,我還是堅守著這個不屬於我的迷信,總在錢包裡放著一張千元鈔作為錢母。
那些大大小小的迷信,明明仔細把前因後果都想過一次,最後總還是忍不住在心底相信了。或許是因為,從情感面來看,迷信是絕對安全的。當你死守著迷信,它卻沒有應驗,這與你的人格缺陷完全無關,一切只是因為它不準確。而那些關於厄運的迷信,又讓人感覺到有所依歸:考試前不能吃牛肉,反面是吃了牛肉會考不好,再反面是,不吃的話或許便有機會考得好。遵守天外飛來一筆的規則,就能獲得如此微小又是非不分的保證,這麼好的事情有多少呢?也因為迷信總是一些規則──何時要做什麼、不做什麼,我隱隱察覺,長得愈大,我就愈是迷信。
究其根源,或許源自生存的恐慌
訪談當天,朋友問,為什麼會相信這些呢?為什麼相信算命?我看著他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錄音秒數,支支吾吾地說,可能是因為,我感覺到每個選擇都很重要,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我忘記告訴他,前陣子我才去了行天宮。那天我搭著公車來到廟門口,右腳先踏進廟裡,當時已經接近傍晚,廟裡還有將近數百人,兩邊有人在排收驚隊伍,有些人則在紅色跪墊前喃喃擲筊。我有樣學樣,照著告示牌上的步驟求了一支籤,接著來到解籤處排隊。前面的女子向解籤師父說了很久她和女兒爭吵的過程,我在後面一面發呆一面聽著,後來輪到我時,已經覺得自己的問題沒那麼重要。那天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太陽下山了,廟裡人潮依然湧動。暗夜裡,數十個紅色跪墊上,人們成排地跪著,擲筊的聲音此起彼落,我突然感覺種種迷信的根源,或許是生存的恐慌所致。
一個踩地雷般的世界,我們卻無從得知地雷在哪。某個路口,某個時刻,某天起床,聽見擲筊後迴盪在耳邊的回音──這種恐慌將會在生命中無預期引爆,我們驚覺自己原來無所依歸。但總是要繼續往前,於是攀附著天上降下來的繩索,蒐集一些邏輯混亂的規則,製造出自己的地雷,照著它們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繼續走,試著走得再遠一點。
寫作的這幾天是端午連假,我看了一則關於「午時水」的新聞,聽說端午節睡過中午會衰,於是特地設了鬧鐘,準備在早上十一點起床收集午時水。
沒想到隔天我睜開眼睛快要兩點,我錯過了收集午時水的時辰。我在暈眩困惑中下床,揉揉腫脹疼痛的頭,走到廚房裝了一杯普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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