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近廿年反覆協商、數度停滯，印度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ＦＴＡ）近日終於定案。若仍將此協定理解為傳統意義上的「市場開放協定」，恐難掌握其真正的制度意涵。在全球化動能放緩、經濟安全與供應鏈風險日益成為政策核心的當代，自由貿易協定正從推動市場自由化，轉型為結合市場准入、風險管理、產業配置與地緣經濟治理的多功能制度工具。以印歐ＦＴＡ為例，可見其核心功能與特質已有以下多重轉變。
首先，ＦＴＡ的「去風險化」：傳統自由貿易協定的主要目標，在於促進跨境交易與提升市場效率；然而，印歐雙方當前更關切的不止於此，而是透過制度降低對特定單一市場的依賴。
對歐盟而言，印歐協定連動其近年推動的《歐洲經濟安全戰略》、《關鍵原物料法》、《淨零產業法》與《歐盟晶片法案》，並欲藉該協定在半導體、乾淨能源、製藥與關鍵礦物等戰略領域建立替代供應來源。對印度而言，深化與歐盟的經貿連結，亦有分散對美、中依賴的戰略意涵。在全球貿易不確定性上升的情勢下，印歐ＦＴＡ成為雙方重新配置依賴結構、調整市場選項與降低系統性風險的重要政策槓桿。
其次，ＦＴＡ的產業與科技治理化：相較過往以關稅與市場准入為主的傳統協定，印歐ＦＴＡ的制度範圍顯著擴張。除了涵蓋投資保障與服務貿易，亦納入數位貿易、資料治理、智慧財產權保護、技術標準協調、供應鏈合作與永續規範等議題，使ＦＴＡ的功能延伸至產業政策與科技治理層次。
歐盟寄望透過印歐ＦＴＡ，推動技術標準相容與戰略產業的跨境合作。印度則視此協定為引導產業升級與技術連結的制度通道，例如希望藉此吸引高科技投資、深化技術合作、擴大ＩＴ與專業服務出口，提升在高附加價值產業鏈中的地位。在此意義上，ＦＴＡ已是影響資本流動、技術擴散、產業布局與創新網絡的制度性平台。
第三、ＦＴＡ的戰略外溢。印歐ＦＴＡ並非單線推進，而是同步與建立雙邊安全與防務夥伴關係並進。雙方合作範圍涵蓋海事安全、網路安全、反恐、人工智慧治理、半導體供應鏈、關鍵礦物與高端人力等領域，顯示ＦＴＡ的制度功能已由經濟層面，延伸至降低戰略不確定性以及建構長期互信的政策支點。
最後，從談判策略來看，印歐ＦＴＡ亦呈現出不同於傳統自貿協定的制度邏輯。過去長期卡關的農業市場准入、原產地規則、環境與數據規範等高敏感議題，被技術性拆分或延後協商；相對地，ＦＴＡ則優先確立投資保障、產業合作、供應鏈安全與制度透明度等中長期結構性安排。顯示新型ＦＴＡ的制度優先順序已然改變：相較於傳統協定追求條款完整，新範式更重視儘早建立可信的制度框架，為長期戰略合作提供可信承諾與政策指引。
總體觀之，從去風險化、產業與科技治理化、戰略外溢到談判邏輯的調整，印歐ＦＴＡ所代表的新型ＦＴＡ，超越傳統的自由貿易協議，是經濟安全時代下自由貿易制度功能轉型的重要縮影。印歐協定亦預示，在高度不確定的國際環境裡，如何在互賴之中降低結構性脆弱、管理政策不確定性，並將經濟連結轉化為戰略資源，勢將成為新一代自由貿易協定的核心課題。（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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