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前幾年,我飛往瑞士日內瓦,參加芳香療法證照的第三階課程。確認通過考試之後,學校在送給考生的祝賀禮包裡面,放了瓶一毫升的大馬士革玫瑰原精。
玫瑰在芳療世界裡的地位可說是非王即后,不只氣味華美,價格也相當矜貴。在情感意義上,也連結了我從零開始學習芳療,歷經考試與個案報告,最終拿到證書的心力投入。因此,這二十滴珍貴的玫瑰香氣被我供奉在儲藏櫃深處,遲遲捨不得用。
多年後的一次大掃除,我在木櫃角落再次發現它的身影。我小心翼翼轉開瓶蓋,想在馥郁香氣中,重溫獲得肯定時的心花盛開,結果深吸一口氣發現,瓶中精華早已從瓶口邊緣四散逃逸,只剩底部薄薄一層植物蠟,還帶有花朵凋零前的餘韻。
新興精油不容遺漏
買了精油卻沒用完,這不是第一次。
作為芳療師,首先是新興精油不容遺漏。正如韓國偶像團體新人輩出,每支橫空出世的香氣生面孔,都是歷代最強的六邊形戰士。尤其是掛上異國前綴的海外成員,更引人遐想——巴西乳香猶如南美洲薩滿淨化心靈;馬達加斯加鹽膚木是部落戰歌,隨著呼吸韻律引動身體野性本能:有時亦有難解謎題如「新幾內亞厚殼桂」,唯有親炙丰采,才得以驚喜發現其獨特甜香,竟像清邁早市裡新鮮剖開的一顆椰青。
現代問題需要現代手段。當代人常見的身心糾纏,多半也可以仰仗新興精油來好好梳理,教人不得不愛。不過追星族都懂,本命一多,應援也就難以面面俱到,再怎麼絕世的美香,如果沒跟芳療師的長期需求同頻感應,最後大多難逃深宮雪藏的命運。
而用量較大的基本款,其庫存水位深淺,則對齊著情緒漲退。年輕時,我非常容易焦慮,試過好幾種屬性各異的精油,最後終於得出於我而言的最佳解:甜馬鬱蘭。
名字裡有甜,目標即是調和生活裡的苦辣酸鹹。三十歲以前,一直想像未來如同多重宇宙無限開展,進而努力接下職場與生活的支線任務,包括但不限於語言學習、副業打底,在工作中還必須定位個人特色,鞏固專業領域的護城河。
副本狂刷之際,當年的青春肉體還算堪用,精神卻沒辦法支撐分靈體同步運行,隨之找上門的便是心悸、胸悶等自主神經問題。可年少輕狂只擔心生涯發展進度落後,哪有放慢腳步的彈性,所以把行程塞好塞滿,餵養著不斷渴求新鮮感的多巴胺成癮。
睡前集中火力擴香
甜馬鬱蘭帶著刈草後的清新,對急忙在職涯裡開疆拓土的我來說,像在極速建設的城市裡,預訂廣闊的腹地留給公園綠地,提醒著人生不只仰望尖塔高樓,更該堅守心靈的建蔽率。我記得,那是我久違的大口呼吸。
既然平安喜樂得來不易,就需要大量精油持續打底。那時我擔心甜馬鬱蘭缺貨,於是發揮「問就是買」的氣勢,陸續收購無數。只是,隨著年齡過了三十大關,發現早些日子的擔憂與恐懼都沒有發生。歲月雖不算靜,但稱得上美好,於是甜馬鬱蘭出場的機會少了,我也比較懂得怎麼跟焦慮共處,知道怎麼放過自己。
至於那段時間裡沒用完的大量庫存,則在大掃除時跟著禮包中的玫瑰一起魔幻現身,仔細盤點後,統計出驚人數量。為了趕上香氣最後的保鮮期,我只好每晚睡前集中火力擴香消耗,換來好幾周高僧得道般的心無波瀾之餘,我也在每夜的鼻吸嘴吐之間明白——上演胡迪尼消失術的玫瑰,原來我並沒有錯過啊。
當時從隙縫竄逃而出的芳香分子,挾帶著彼時記憶,包圍我、支持我,最後進入並且成為我。就像那些年看似沒學透的語言、沒什麼動靜的副業,依舊循著當下無法釐清的因果,帶我來到此時此刻。如今我相信,每一次的棄坑再入坑,正是替未知重新描繪可能性,屆時即便去路難行,也才有空間從茫茫香海中邀請陌生芬芳入列,庇佑我在迴轉繞道的半途之中,保有不致消磨的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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