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視覺去啟發大腦
蕭羽鄉(阿鄉)與柳佳妘前後擔任過《聯合報》的社內插畫師,在報社的視覺設計中心,兩人的工作除了以手繪繪製插畫,部分也需要AI一同進行繪圖。雖然兩位皆為插畫師,對自己的定位卻不大一樣。
阿鄉曾當過老師,也從事漫畫創作。在聯合報社擔任插畫師兩年後,目前位於澳洲做著與藝術無關的工作,按捺不住創作的她會在周末偶爾拉著推車到街邊替人畫圖。阿鄉自小就開始繪畫,畫功非常扎實,在她的個人網頁上,可以看見一張又一張精細的代針筆繪圖,以及漫畫手稿。阿鄉的繪畫,畫面感往往非常豐富、構圖帶有許多層次,以及幽默感和超現實的調性,我想任何人看了眼睛都會為之一亮。除了代針筆,她對不同媒材的表達也備感興趣,像現在她也進行噴槍塗鴉的創作。阿鄉認為藝術市集是一個很好接觸到更多創作者的方式,草率季是她第一次參與的活動,她帶著自己創作的《阿鄉八卦刊》到現場販售,也與不同的藝術家進行交流,認識更多不同類型的創作者思維對她來說很重要。談到插畫的想像,阿鄉是這麼說:「插畫是視覺的遊戲,是透過視覺去啟發大腦。第一關先吸引眼球,然後再進一步思考,眼球看到的畫面,它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也可以是純粹的視覺饗宴。」
柳佳妘為現任的報社插畫師,比起插畫師的身分,她更傾向將自己定位為設計師。在大學她念的是平面設計,從logo、排版、印刷到產品設計,各種不同的設計工作都難不倒她,也是位獲獎連連的設計師。比如她就曾以造型多變的〈面紙盒三十六計〉拿下2019年的「金點新秀年度最佳設計獎」。但如何將這份設計師的直覺運用在插畫工作中呢?佳妘分享了一則報導2024花東強震的數位專題,在滾動頁面時,能看見佳妘手繪的天王星大樓逐漸歪斜,接下來出現的是救災人員衝入現場,而天王星大樓倒塌的畫面則以遠景呈現。插畫不再是固定不動的配圖,而是透過不同的分鏡,隨頁面有如動畫的播放,讓閱讀多了不同的趣味。我想這即是插畫師與設計師所能做到的不同境界,從繪圖前就考慮到使用者體驗、圖文排版、動態敘事,並依序規畫出整體的視覺節奏。這是佳妘除了插畫師的身分外,更具有的跨領域才能。
▋供稿的藝術
無論是提供給專題或者是副刊的插圖,對畫面都要有一定的掌握。在與副刊合作時,阿鄉認為即使是描寫同一個主題的文章,如家庭,每個人對於畫面的想像卻可能很不一樣。她會先閱讀完文章,確定作者文字的氛圍後,才開始繪圖。比如今年二月鄧依涵在《聯合報》刊登的作品〈過年的地方〉,即由阿鄉所繪製。從中可以看見阿鄉典型的代針筆線條以及超現實的風格,車子的輪胎變成了時鐘,坐在車子裡的人物往後頭彩色的城市望去,開往一個貼滿不同春聯、照片、吉祥語的,過年的路徑。這呼應了〈過年的地方〉一文中鄧依涵回憶過年的方式:以前的過年都是父親煮飯,令人開心,但現在父親要離開台灣,到美國去含飴弄孫,她也得開始一種新的過年的方式了。車子變成時鐘,象徵著時間的轉變。在插圖的最底部,有著一輛飛機,也是文中的轉折之處。可以看出阿鄉在安排畫面上,仍帶有著細膩的觀察與用心。
佳妘則說道,新聞專題往往是以「視覺敘事為主軸」,但副刊卻不同,總是先有文章,再去想如何轉譯它。佳妘的插畫,總是會花費許多時間去構思如何呈現出不同的畫面。如四月孫維民在《聯合報》刊登的〈社區公園〉,作者在開頭描寫了公園群鳥的景致,藉由不同的鳥類作為隱喻,進而帶出了婦人與移工們(阿蒂與莎莎)的關係:婦人一邊向移工們釋出善意,希望對方採買自己的芭樂,但當她聽見她們對自己的雇主開起玩笑,卻又威嚇了她們,顯現出兩個族群之間充滿矛盾與拉扯。在作者的這層寓意下,佳妘製作插圖時並非直接畫出公園,而是採用了鳥類觀看的視角。值得一提的是,這張插圖是與AI(Midjourney)一同創作出來的。我問佳妘是否認為這樣的作品還會是屬於自己的,她告訴我,比起是否使用AI,她更在意這張圖像的構圖、出發的視角是不是自己所為。比方說這張〈社區公園〉,雖然鳥類與眼中的公園是AI生成,但構圖來自佳妘,配色也是由她進行後製(增強對比度,讓畫面更精細),這會讓她覺得,還是可以稱作是自己的作品。幾乎每一件與AI共創的作品,佳妘都會再依據她所想像的模樣進行後製,讓構圖的主導權依然保留在自己手上。
▋作一個Midjourney詠唱師
Midjourney是近年能夠快速生成圖像的繪畫AI,於2022年發布測試版,2024年推出正式的版本。兩位插畫師在這段期間,自然搭上這波與AI共創的繪圖風潮,AI也在他們的工作中漸漸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提供給副刊的插畫亦然。不過,作為一個插畫師,又是怎麼按照自己所想要的模樣,讓Midjourney能夠生成出合適的圖像呢?
在阿鄉的觀察裡,AI是不可測的,龐大的數據蒐集背後依舊展現出許多未知,她就有一次意外地將「共生機器」這個詞彙加入咒語(prompt,生成指令)獲得成果很棒的圖片,而後再替圖像加上人物,做成一張完整的插圖,並放在蕭詒徽〈魔王與奴隸〉這篇文章中。阿鄉將AI看作一個未知的、有趣的工具。比如引導時,需要的咒語與所生成的圖像不一定會有直接關聯。若是使用風格相關的詞彙,像是「賽博龐克」這個詞,生成出來的圖像可能很局限。這時候就需要「拆解風格」,從已知的詞彙中找未知的線索,一步步告訴它所要的物件、景象是什麼,才有可能得到與理想中接近的圖像──或是得到更有趣的結果。於是,尋找這些能夠接近理想圖像的關鍵字變得很重要。在詠唱之前,會獲得什麼其實並不是很能確定。能確定的是,她對於直接在AI中使用其他藝術家的作品表示否定,除了可能侵權、創作過程太扁平,相較起來也缺少了實際參與的實驗精神。
談到AI創作需要靠運氣,佳妘也有同感。由於Midjourney是一個西方發明的產物,數據也常常與西方的文化較有關係。這時,若副刊的文章出現較為在地性的元素,比方說雞蛋糕、白菜(副刊「新年說菜」系列)、稿紙(許子漢〈如果迷是一種生命啟蒙的等待〉),往往會遇到試了多次都生成不出來的情況。又或者,好不容易生成出來了,卻有其他地方出錯。這時候還是得靠手繪來將插圖完成。佳妘表示,AI的同質性很高,常以為大數據就是你需要的。雖然有個大方向的風格,但也因此無法做出更突破的變化,往往產出許多視覺的垃圾,看久了就很疲乏。尤其,佳妘觀察到,AI在思考簡潔的圖像時最容易暴露弱點。「它不知道怎麼留白,怎麼樣的比例才是好看的。」為了打破AI思考的局限,佳妘往往會採取提供不同風格的插圖給Midjourney參考的策略。如張曼娟六月刊登的文章〈新宿西口X出口〉,插圖中的格線,即是佳妘提供了剪紙與攝影的圖像,才有了不同質感的表現。
在與Midjourney合作的過程中,阿鄉坦承當然會擔心自己被取代,但她認為製造驚喜是很重要的,將AI作為助理是個不錯的選擇,能夠交代它處理一些大量而重複的事物之外,善用AI實驗出自己沒想到的元素,是一件很好玩、很有幫助的事。不過與佳妘不同的地方是,在阿鄉看來,若一件作品沒有自己畫到八、九成,就不能稱作是自己的。要不AI輔助自己完成作品,不然就是自己輔助AI完成內容。她傾向明確的比例分配,明白自己在過程中的身分為何。
另一方面,佳妘認為AI確實正在取代部分的插畫師,不過暫不擔心自己是否會被AI取代。她認為AI也促使了新的工作產生,比如AI的管理者,使得普羅大眾對於一般審美的標準提升。這或許也讓更多人願意開始正視繪圖、設計的品質。然而她亦指出目前的AI仍有許多不足之處,如AI不理解「人類經驗」、「人類感受」是什麼,可是這些卻是創作的根源。擁有這些,反而才能讓圖像更具情感,讓觀者得到共鳴。也因此,儘管Midjourney越來越來流行,在她看來現階段還是需要人類的輔助。一如阿鄉所說,「插圖是視覺的遊戲」,AI詠唱師為了要製作出這場遊戲,還得需要人類的視覺策略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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