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餵了好幾年,但牠對我們還是很陌生
手機設定時鐘提醒,在早上八點準時響起,把各項用品一一擺放好,得在早飯前進行一個儀式。先深深吸一口氣,再撕開酒精棉片在皮膚上來回消毒,採血筆裝上針、血糖機裝好試片;採血重頭戲上場了,輕輕抓著小小薄薄的三角形耳朵,挑好位置,頂上採血筆按下去,順利冒出一個小圓點般的血,接著血糖機螢幕上五四三二一倒數,開獎般顯示出的數字,會決定我當天心情的好壞。
這半年來,我日日做著同樣的事情。從一開始無數次的失敗,把小小一片就跟菠蘿麵包同價的血糖試片丟了一次又一次,到駕輕就熟可以在兩分鐘內完成驗血糖任務,全都因一隻叫屋頂的貓,牠是「my sweet baby」,因為牠罹患了糖尿病。
右耳上有個明顯的剪耳記號,說明屋頂原是一隻街貓。十幾年前我們搬到位於新北貓基地後,有隻三花貓日日跳上一樓遮雨棚,對著二樓的小陽台大聲喵喵叫著:「我來了!給我飯吃!」我們在陽台朝下看著這隻剪耳三花貓(那耳朵不是我們剪的),猜想牠早已打量我們很久了。牠並不敢跳進二樓陽台,只在鐵皮屋頂上抬頭仰望,我把貓乾糧裝在一個小提籃內,再綁條繩,小心翼翼把貓食從陽台邊垂吊給三花貓大快朵頤,我們就這樣釣魚般地餵食。「屋頂」成為三花貓的喚名,當時已經絕育的牠若是成年,我想此刻應有超過十四歲的年齡。
我們對於照顧街貓的態度一向都是「開始了就會盡力到最後」,不光只是餵食、絕育而已,貓房子裡也有不少是原本餵養的街貓朋友後來變成家人的。屋頂常常吃完飯後在附近的巷子裡遊蕩,雖然餵了好幾年,但是對我們還是很陌生;在街頭上巧遇的時候,大聲呼喊牠的名字:「屋頂……」就會看見牠用當年已經有點不苗條的身材快步在住宅陽台頂上奔跑,把別人家的屋瓦踩得砰砰響。
降到冰點的兩邊,時間是最好的解藥
屋頂雖不親近人,我們也不太在意,一如往常地餵養,直到2013年台灣爆發狂犬病事件,因為鄰居揚言要把住家附近的流浪貓抓進收容所,為了屋頂的性命安全,顧不得牠的意願,就倉皇把牠帶進家裡來。記得當時好長一段時間,屋頂對我們不理不睬,鎮日躡手躡腳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抗拒我們的靠近和觸摸,像是對身為人類的我們提出無言的抗議。
降到冰點的兩邊,時間是最好的解藥,只是這時間經歷得有點久,足足過了兩年,屋頂才願意卸下心防,慢慢會在我們面前翻肚,眼神也不全是恐懼。我們和屋頂緩慢互相靠近再一起同行,這一走,幾年就又過去了,還從台北搬到花蓮來。
去年中秋時,發現屋頂常多渴多尿,想起手邊有人用的血糖機,原本只是想試一下,沒想到一驗數字超過標準太多,這可不行了,得趕快就醫,動物醫生仔細檢查後確認屋頂罹患糖尿病,需要注射胰島素,貓得住院抓血糖曲線。只是沒想到住院第四天曲線圖還沒完成,屋頂就因為不吃不喝導致血糖過低,醫生趕快打電話請我們把牠接回家。回到家出籠的第一刻,就看到牠飛奔到食盆前吃起飯來。對屋頂來說,醫院是多麼可怕的地方,寧可拒食餓肚子。既然醫院不能待,未來所有控制血糖的治療,勢必都得在家裡進行了。
抓血糖曲線是一個大工程,兩小時必須監控一次血糖值,屋頂的兩耳因為採血的緣故弄得紅通通一片。每回下針,不光是貓痛,我也同樣感受疼痛和不捨,但遇到了就得堅強面對,於是在下針前和採血後,我和屋頂總是互相安慰著對方,我摸摸牠,牠呼嚕回應。等抓好曲線跟醫生確認好胰島素的劑量後,接下來就是一場長期抗戰。雖然不知何時能休兵,還好貓糖尿病不像腎衰竭是不可逆的疾病,身體是有機會復原到正常,只是在痊癒之前都必須認真執行量血糖、打胰島素、吃飯定時定量,不讓貓身體發生酮酸中毒而奪命。
手機鈴聲又響起,一日四次的量血糖任務又要開始了,我還在準備用品,屋頂已經躺在固定的位置邊呼嚕邊等待我,如果這麼艱難的事情對牠來說不再是壓力,我又怎麼能感到憂愁呢?輕輕喚著my sweet baby,在屋頂的頭上深深一吻,告訴牠我們都別怕,一定會好起來的。來,我們勾勾手。
●摘自四塊玉文創出版《心中住了一隻貓:我們和貓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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