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從此能夠幸福,然而幸福也僅僅只是無數慾望中最引人遐想的一種。縱使捏緊手心,不過觸及空隙……我愈來愈怯懦於每個不得不醒來的日子。在夢境的殘肢環伺下,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撐起沉而發冷的身體赤腳走向浴室。腳底沾黏地板的冰冷濕氣,短短三五公尺的路途,每一步都是被現實時間凌遲的不甘心。
為了驅逐早晨獨有的低迷的黏膩,我儘量快速草率而隨便地處理自己,花最短的時間盥洗如廁,從椅背上撈起前天才穿過的衣服,賭氣似地踩進穿了一周的皮鞋,不挾帶任何盼望地踩進不配被期待的又一日。
辦公室的溫度總是比室外低上一截,我拿出小電毯鋪在膝腿上,一連好幾個鐘頭縮在電腦前,一封一封地敲著連篇客套贅語的Email:感謝辛苦。敬祝安祺。即候惠覆。一成不變的話術經常使我苦惱,對著螢幕皺眉思考還剩下什麼詞彙既拘謹恰宜又不顯生疏。但網路之外寫信與收信的雙方都明瞭,彼此的問候沒必要摻合真心,卻也同時盼著一點隔空搏來的交情,端憑身分的交易或是往後的利益。我的煩惱因而是隨手揉棄的廢紙,上面寫滿了訛字。
日光燈的臉色淒慘無比,像躺在水裡死了很久的某人的情婦,蒼白而不改淫蕩。若要抽菸得經過警衛室,他們鼻尖前的螢幕更多更大,像一個不斷衍生增加的噩夢,每個人被網在裡頭而無知覺。抬頭看見懸掛在慘慘光空邊緣的太陽也不外是假的。我想著其他的人這個時候都做著什麼呢?也許都在勤奮而目的明確地寫著什麼吧──或至少是勤奮而目的明確地計畫去寫著什麼吧──每個人都得到了他們耗心費力去追逐去哀求去徒手抓取的東西。而我得到了一個假太陽,在三十五歲的時候。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幸運──我擁有一名英俊溫柔的愛人、一份每天與文字相處的工作。一間小小的安靜的房,房裡一頭黏人的常呼嚕的貓──貓夜夜等我歸來,撫摸牠光滑溫暖的毛皮,或揚起鮮豔羽尾的逗貓棒引牠過癮地蹲伏撲跳。這股沒有理由的樂觀來得快消散得也快,我從來無法適應那突然來臨的寬慰,以及驟然被希望丟棄後的人生徒勞的頹喪。在少數的樂觀時刻之外,我習慣性地把自己溺進悲慘的孤獨的深井,渴想著所有暗暗渴望著而無法握進手裡的事物,滿懷膽怯地觀望並嫉妒著某種自己其實不配擁有的,純粹的生活。
我羨慕那些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的人,羨慕他們臉上那種天真的坦蕩與偏執,以及──必要去務實考量的──不需為糧水奔走操勞的境遇。我滿心地憎煩每一個將我從(僅有寫字時才打開的)筆電鍵盤上拉走的對象,抱怨著每一件因世俗需要而不能不去應付的瑣事,每當又一項得花時間花耐性去處理去溝通的事情撞到眼前,我雙手抱胸抿嘴、盡力地微笑應聲,滿腦子卻只想要一邊尖叫一邊哆嗦狂奔一頭鑽進某個深不見底黑烏烏洞穴,再不看不聽這俗不可耐的炎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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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如實地描寫眼前的事物。表面看來,我可能是一個滿腦環繞著奇思謬想的人,實際上我畏懼著虛構,並防衛一切意料外的變數。我喜歡約定好的事情,例如八點在某路口碰面,去吃預訂好的餐廳,看原先便想要看的那部電影,戲票上明明白白寫著你該坐的座位號碼。
確知不移的事物教我安心,譬如石頭,樹,一個永遠躬身等候的房間。
我想自己不是太有天分的人──至少應付現實並不足夠。我渴望著一間永遠掛上鎖鍊的房間,房間裡有一整盒油彩,有貓窩在剛烘好的乾淨暖和的床單上,而我能赤腳踩過印度手繡地毯,拖著長及地面的刺繡睡袍去拾一本書,像很久以前看過的忘記了名字的一部電影:男主角帶著還不確定是否相愛的女主角回到童年時住過的屋子,翌日清晨,女主角伸展修長如水鳥的雙臂雙腿,撐起一襲綴滿華麗刺繡的透明和式睡袍,娉娉搖搖地走過男人眼前,是一片無法被握取的冷淡水光。
電影的後來她隻身離去,但我亦忘記了非得離去的原因。
我們都必須離開某個地方,換取轉乘的可能性,或者孤身踱回原點的場景。在一切的原處,設法阻止時間偷步。
去年,在冰天雪地裡的VT認識的人們,轉眼一年流去,各人都還在FB上各自熱鬧:纖瘦的日本女孩MAIKO發來一張張在紐約Sculpture Space的照片,她的東方鵝蛋臉夾雜在一群鬈髮碧眼的西方臉孔之間笑得好燦爛;叼著一口法國腔英語的Danielle此時人在布拉格,不時拍些充滿靈視意味的照片:美術館的雕塑的局部、咖啡廳的窗景的碎片、夕陽下的河景等等;滑開IG,可以看見Catherien的木屋,屋裡有她的版畫和她先生收藏的小物小器;養著一腮鬍子、道地美國作派的Jeremy繼續端出一張張油彩塗畫的(應該是離他住家不遠的)樹林裡,各自成章的霜凍的枝椏……
整整一年過去,闔上眼瞼,幾乎立即就身在那座一年前日日徒步前往的冰雪包覆的山坡──積雪及膝的道路兩側,幾串枯索的樹枝從雪中探出,像極瘦而靜的長長的鳥喙伸向路面;枝梢搖動著細微的反光,被寒風割碎的陽光,謹慎地舐著被低溫凍紅的臉頰。
我想著那時的自己,並羨慕起那樣的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午後的廚房,從天亮到天暗,片片段段地敲著鍵盤,一行又一行的文字自然而然從喉湧入指尖,彷彿我是噴泉,恣意且自由地噴灑著筆畫,使身周之地覆滿語言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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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身的時候,我尤其想起那些尖銳的聲音來。(我所指的並非物理意義上的落單,而是,譬如在下班時間擁擠的電車內,周圍的陌生人皆是假造塑料,僅有你與你低頭滑挲的手機有血肉之軀)。
(又譬如,當全世界已睡去而你獨自清醒,你假寐,以為自己能憑空編織睡意如同織造一只厚而透明的繭,而你努力呼吸吐絲,眼前耳際卻無來由地反覆播放起曾經如利刃割傷你的一字一句)。
(又或者,你正捧著忍不住翻攪的胃部弓身俯伏在馬桶上,像一根繃至最緊的弦一聲高似一聲地拉扯食道逼出腹內的惡水,身上所有感官無助地開放,你看見自己彎著背脊裂開臉部的狼狽模樣,嗅到毛孔蒸散逸出的汗氣與酸腐味,你的耳無能為力地敞開,因劇嘔而耳鳴的每個瞬間,所有你記得的經受過的羞辱指責謾罵如巨浪撲打耳蝸直搗腦神經,但你無法拒絕)。
場景與場景之間的裂隙,腳底綻開記憶的黑谷,我一再地朝虛空反擊,向那些惡意的箭矢揮出虛無的拳頭──許多話語我至今還不能夠懂得,譬如為什麼不能向他人求救(如果我在憤怒爛醉時需要從黑夜的崖邊被拉回)?不能透露活著是多麼多麼地孤獨(即使那痛苦使人血流遍地)?不能回絕那些我並不需要的濫情廉價的善意?不能用我唯一知道的語言去寫我如何痛惡且深愛著這世界──否則就是自我耽溺毀滅誠實的敗德之筆?
聲音的持有者,已然從現實生活中隱身退場,但我耳裡還存養著回音的幽靈,孤身一人時,鬼魅伺機纏身,我對著無人的空景頹喪而疲憊地重複演練最有力的反駁,卻每每被記憶裡那些巨大的暴力駁倒。
我能承認嗎?身為一個善謊而自溺之人,我親手砌造一口自憐的孤井,將自己深深浸入釀成一具復仇標本──當我握有筆,我就是武器。──若你曾經弱小如幼蟻,被比你強大的惡日復一日的禁錮折磨,這樣的你如今竟能寫些什麼,而且為人所讀,又憑什麼不寫?
那些敦美溫厚的善言好語,就留給沒被折損過的花朵般的男女去享用。我的寬容僅為少數人保留。踱過地獄的餘燼,我一邊想著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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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關於自由的問題依舊纏惱著我。
聽說過這一類的說法:唯有身在不自由時才知曉自由。我僅不過覺得這近似某種自我安慰,就像世上無公平不公平、凡事無好壞──但我篤定清楚我們握有並深知何謂絕對的好與惡,美與陋,僅僅是自己太無能太衰弱,不能搆到那絕對至大之美的一點衣角,徒留泥塗裡乾嗝乞憐。
我信仰,即使那並不存在。我困頓在一個觀念即實體的世界──我願意它是,它便是。
我後來明白過來:自由是假象。是匱乏。是彩鳥羽毛尖梢搔癢鼻翼那樣的想望。撩撥你,煽動你,要你拉長了眼睛瞪著那不會有神降臨的虛空,企盼著,等待著,所謂的時機,運氣,理想的生活,要你一次又一次地按捺著低下頭鑽進辱人的磨心的現實,讓無意義的事情喫掉你的一切,直到你渾身僅剩骨頭,枯風穿過未涸的血跡。你所渴欲的僅僅是虛空。
貓了解虛空。你知道牠可以一整個下午甚至一整天地望著牆壁,從那裡讀取來自廣袤宇宙的神祕信號,據此輕輕抽顫著尾尖的骨節。貓輕蔑語言,睥睨時間,無謂焦慮。貓的爪子是形而上的排除,刮釐一切平面之上的記憶的洞疤。
我以為我從此能夠幸福,然而幸福也僅僅只是無數慾望中最引人遐想的一種。縱使捏緊手心,不過觸及空隙。
所謂的理想生活,是捨去了時間的生活,瞬間為無盡,一刻亦永恆。
既無時間,亦無語言。失去語言的地方,是無心無眼虛空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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