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感情不算好,也不算差
哥哥跟我個性截然不同,歲數也差了很多。他個性內斂,不太顯露情緒,但對細節很是講究,他要用的碗筷,即使是剛晾乾的,也一定會再沖洗個三次;我的脾氣壞,不過對生活倒是挺不拘小節。我們感情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可以聊幾句話的程度,而且因為習慣的差異,很常吵架。
我們會一起去日本南九州,源自我的隨口一問:「不然去散散心?」
早在半年之前,他就陷入低潮。一向謹慎穩妥的他,在畢業前夕的論文卡了關。我們家向來報喜不報憂,以前我有痛苦的事都絕對不會說,他也是如此。所以直到最後關頭,他才坦承自己快不行了。
為了轉移心情,我和他報名了南九州的旅行團——但我馬上就後悔了。在那幾個月,他龜毛指數直線上升,渾身滿布地雷,我的脾氣本來就不好,又忍了一陣子,已在極限邊緣。
沒關係的,我安慰自己,畢竟是跟團,沒什麼好吵的。
我錯了。
在日本的第一餐,我們離吵架只剩一步之遙。那餐是當地有名的黑豬肉火鍋,小火燉煮下,柔軟豆腐和粉嫩豬肉在鐵鍋裡嗶哩波囉地彈跳,香氣隨著白色煙霧撲面而來,晶瑩剔透的米飯盛在黑碗裡,讓人恨不得早點開動。這時,他冒出一句:「我的都是肥肉,你的看起來比較好。」
我瞇起眼,認真端詳,怎樣都看不出差別。「要跟你換嗎?」「不用。果然旅行社價位有差。」他悻悻然夾起一片肉,皺眉吞了下去,好像火鍋欠他一樣。我閉上眼:冷靜、理性、體諒。
「還有我的碗有奇怪的痕跡。」他又迸出了一句。我幫腔:「怎麼這樣啊?」一邊惡狠狠塞了一大口肉到嘴裡,連著「有嗎」兩個字一起嚥下。
鵜戶神社成了我們的引爆點
接下來一兩天,我們勉強和平度過。我們一如在台灣的習慣,一前一後地走,但和平常不一樣的是,我回過頭時,兩次會有一次發現他不見了。
一般來說,成年人自己逛也沒什麼,但我實在不放心這狀態的他一個人亂跑,於是我一次次往回狂奔。通常,我會發現他的注意力被某個看板給吸引了,愣愣地站著。
五歲嗎?我用我自以為溫柔的聲調說:「你下次要往回走,要跟我說。」他不置可否地左看看、右看看。
冷、靜,理、性,體、諒。
晚上到了溫泉旅館,他一開始不想泡溫泉,嫌大眾池髒,在我力勸他去放鬆筋骨、調養心神之後,他終於去了,回來後感想:「外面好冷,我好像要感冒了。」外加用力吸了鼻子。
後來,我愈來愈不耐煩,我們的對話逐漸針鋒相對。一起走路時,他離我愈來愈遠,落在我後方的十公尺處,我慢他就更慢,我快他不見得快,是個失職的跟蹤狂。
第四天,鵜戶神社成了我們的引爆點。那是一個坐落海邊洞窟的神社,需要走一小段路才能抵達。那天天氣很好,無雲的天空、湛藍的大海,小道旁的鮮紅欄杆耀眼得灼目。我用最慢的腳速走在前頭,雖然沒什麼心情,但還是被風景迷住了。
等我回過頭時,才發現他又不見了。我大概往回跑將近一半的路程,才看到他在路口來回踱步。我知道我該冷靜、我該理性、我該體諒,他畢竟正在經歷人生無法抵抗的失序,但我們那晚還是吵架了。
他指責我處處針對他,沒有在他人生最糟的時候支持他;我回嘴我人生也曾經爛到想自殺,但我沒有期待任何人來幫我。我們最後都哭了,我躲進浴室,看著鏡子,深深厭惡失控的自己。我覺得對不起他,但也無法抑止渾身顫抖的怒氣。
隔天,我們完全沒提到前一晚的事,只是安靜地隨著遊覽車顛簸。下車後,我們到了日南海岸,眼前是整齊而虛假的草皮、硬要模仿復活節島的粗製版巨石像。同團的人主動說要幫我們拍照,我們一左一右站著,尷尬地在外人的吩咐下靠近彼此。
拍完照後,我們一前一後走上巨石像前方的山坡,他很快又落到了後面。這一次,我沒有太快回頭,而是走到一個有長椅的地方,坐下來等他。我遠遠看著慢慢向上走、微小到快消失的他,以及他背後那片藍到讓人想哭的海。
這一次,我好像不那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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