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4日 星期四

【文學台灣: 新北篇3】馮平/少年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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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 新北篇3】馮平/少年的巷口
【慢慢讀,詩】隱匿/仍在──寫給甜粿
雷驤/小銅鈴
鍾旻瑞/瓶中信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 新北篇3】馮平/少年的巷口
馮平/聯合報
馮平(前排中)十三歲時於武陵農場所攝。(圖/馮平提供)

鐘錶行給人時間,而教會給人永遠。從我走過鐘錶行,又踏進教會那一刻起,就彷彿有人在巷口中為我按下一個鈕,翻動生命另一頁。我以為人不甘於停在時間,也有人從時間手上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了永恆之門。於是我站在這隱喻中間,伸開兩手,像一支竹蜻蜓,被拋入風中,飛旋再飛旋……

我從未想過,這巷口會是個隱喻。

站在巷口,就站在T字路的連接點。一橫是馬路,一豎是巷子。

從巷口過了馬路,是一整排店家。若不過馬路,右轉出去是鐘錶行,而一左轉就是高掛「神愛世人」四個大紅字的教會。那時候,巷底是中華電信長青苔的砂石子圍牆,所以從巷子出入的人都必須通過這巷口。

我住在巷子裡。

我走到巷口左轉,可以上幼稚園,上小學,或隨我媽去民宅宮廟求神拜神;從巷口右轉,可以到一號省道,過了省道就到南邊巿場,或在省道上搭車,咻一下,過了橋,就到台北。

台北和三重,橋之兩頭。

河很近,於我不親不暱。天很遠,常是灰頭土臉。路很窄,人車擁擠,零亂不堪。民粗野,龍蛇混雜,素稱流氓之都。特產是角頭,大尾鱸鰻,以及為之賣肝賣命的小弟們。

印象中,這裡沒有草木,沒有繁花盛開的街道。沒有清冽冬日早晨的可頌奶香。但從我家陽台望去,每到彩霞滿天時,可見一棟公寓頂樓,有人揮一支大紅旗,也有群鴿盤旋來去。日復一日。

日子伴隨我,給我知識,給我慾望。有一天,我在巷口右轉,突然對鐘錶行的手錶感了興趣。我立志要有一支手錶。所謂立志,只是慾望的堅定和加強,而為我實現慾望的人不該是父母嗎?

我終於有了手錶,那是父親拿他心愛的舊錶送我的。時間,在我的手上忠誠不二地走。但是一星期後,手錶在我的過度保護下,不慎從高處掉下,摔破了!父親暴怒不已。那時,我的時間軸來到十三歲。

十三歲,青青少年。

十三歲,我已擁抱文學,知道自己是誰。

同一年,某周日,大我三歲的小姨來我家,也許無聊也許好奇,她說去教會看看。可我媽從小給我們種下一顆種子,說去教會的人,都是直的進去,躺著出來,很可怕。但一個十六,一個十三,兩個人一起壯膽,有什麼可怕?!

來到巷口,左轉,一步路,到了。從門口邁進第一腳,心底仍有對陌生和未知的膽怯。終究進來了,也幸運地遇到一個好人。她圓乎乎的臉,笑得如花燦爛。她說話的聲音,如春風拂入心坎。她說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教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永生,永遠的生命。

永遠,是永久離開了時間。得永生,是不受時間束縛的生命。不再有時間的分秒煎熬,但也沒有生命的熱烈等候;不再有時間給肉身帶來的老病衰敗,但也沒有人生在笑淚成長中走過的流金芳華;不再有時間為人類貪婪所曝露的悲慘世界,但也沒有浩浩歷史長河所寫下的春秋詩歌。

那麼,在永遠裡要做什麼呢?

真正把我留在教會中的,是愛,是歌。一群比我大五、六歲的大哥哥,他們渾身青春氣息,有迷茫有奮鬥,也躁動也安靜。他們愛我,我愛他們。他們領我唱歌。一把吉他和弦彈起,他們唱:

當頭一次,遇見了你,

我的心充滿歡喜……

那個你,是他們口中的耶穌。又唱:

沉醉在你愛裡,滋潤新鮮,

讓你愛來浸透,遠比蜂蜜甘甜。

歌是音樂一種,這些歌裡充斥著純真,以及不可抑制的愛慕。而所唱的不止這些,還有上千首,全是詩的韻律和諧,全是文學的至情至性。彷彿,歌中有一個新世界,一個理想國,一個精神美麗家園。我漸漸被吸引,一步步引入永生。自此,我與人界的時間有了隔離。我是在永遠這一邊。

那時,我若是風,我已從我媽長年焚香敬禮的神龕前逸去。我站在新安裝的鏤鐵窗前,仰頭尋找天上的星星。那時,我若是雲,我已裝上行囊和想像的翅膀,跨河跨海去逐愛,去創造生活。正如這裡是林青霞的出生地,而她是一片雲,我也是。

不想,我真走了。

我媽陪我去買行李箱,送我到台北讀高中,住教會所供的宿舍。這一住,十年。我從詩歌漸漸走進《聖經》——那也是一本浩瀚無涯的文學書啊!三千五百年前,摩西單憑一卷《創世記》,足以拿下今天的諾貝爾桂冠。又誰想到,日後,我竟以一支文學之筆,受聘於美國教會。

告別我媽,我再次拖著行李,走到巷口,等車載我去機場。那時,我若是一隻魚,我真的真的,就要從這巷口游出去,奔向大海了。看著「神愛世人」,心想:若我家不在教會隔壁,或我小姨對西方的神不感興趣,那麼,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就隨之改變?我是不是也就沒有這一日、這一年,在這巷口揮別了原鄉,揮別了疼愛我的阿嬤,揮別了已入土的父親?

飛機著落了。

美國和台灣,太平洋之兩邊。

生活的城巿離水近,就在大湖畔,可賞可玩。天很高,光線明透,常是眉清目秀。路很寬,國土袤廣,人與人的距離可供暢快呼吸。民和善,相互尊重,據說有六名總統出於本州,素有美國脊梁骨之稱。

春,料峭滋潤,滿街滿樹繁花怒放。夏,草木蔥蘢,落日餘暉水月盪漾。秋,染紅抹金,落葉翩翩瀟灑,風與光交纏奏鳴遠行。冬,冷得嚴酷,雪魅無限,天地一片淨白。松鼠,藍鳥,臭鼬,浣熊,小野兔,花栗鼠,老鷹,日常可見。也有紅狐狸出沒,有火雞逛街,有鴻雁來去,有鹿在社區散步。

美國人問我從哪來?我說台灣。中國人問我老家在哪?我說台北。台灣人問我住哪?我說三重。台語叫三重埔。我同父母住三重埔十六年,一個人住異國二十年。十年一覺,二十年呢?

二十年,我宛如看見那個隱喻。

鐘錶行給人時間,而教會給人永遠。從我走過鐘錶行,又踏進教會那一刻起,就彷彿有人在巷口中為我按下一個鈕,翻動生命另一頁。我以為人不甘於停在時間,也有人從時間手上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了永恆之門。於是我站在這隱喻中間,伸開兩手,像一支竹蜻蜓,被拋入風中,飛旋再飛旋。

我注定離不開聖經給我的影響了。但日復一日,我也離不開我自己。我寫下一首首詩歌,如為使徒約翰寫〈我尋我神〉,為使徒彼得寫〈是我是我〉,為耶穌受難寫〈看哪主被掛木上〉……當詩歌唱起的時候,我有時感動,有時也想起我的逃跑計畫。是,二十年,有無數次,我想逃跑。

面對我的神,我常有無言的時刻。

正如我的神,也總是選擇沉默。

啊,多少迷茫的夜多少淪陷,也就多少次想:真理是藏在矛盾中嗎?那些心中火熱,被一套成形教理所同化的信徒,到底是什麼人?我是否仍以為愛神、事神,就可以用時間的有限來換取永遠的無限?我是否仍相信永遠是可以與人這樣的近?我是否仍覺得長成新耶路撒冷,是一句石破天驚、直達永遠的啟示?

可不可以不要永遠?!

管他將來如何,可不可以只有今生今世?

數次返台,回到三重,看見教會率先重建成大樓,而鐘錶行也於去年改成飲料店。阿嬤更早前就走了,家中神龕仍在,我媽依舊按時焚香禮拜。她在她的神明的庇佑下,長出了花白頭髮和斑點皺紋。向晚時,我站在鐵窗前,已看不見那支訓練飛鴿的大紅旗,不知那養鴿人家還在嗎?

隔天,我牽著我媽出門去台北吃飯。

走到巷口,右轉,我也不是青青少年了。

但,我總是從三重埔巷子裡走出來的孩子。永遠都是。


【慢慢讀,詩】隱匿/仍在──寫給甜粿
隱匿/聯合報
每當天氣暖和

陽光在金色的風中

散發著馨香

臉紅的欖仁葉顫慄著

好似觸摸到了

天上的雲


此時我便遺憾

你已不在了


否則你必定正在窗前

行光合作用

在你身上有麥浪翻捲

有剛出爐的烤麵包香


每當我憂鬱沮喪

帶著其他的貓咪們

進出動物醫院


此時我便慶幸

你已不在了


否則你可能正

伸長著脖子咳嗽

或者因為尿不出來

而蹲在砂盆裡哀號


向來都是如此

你病況的起伏

決定了我

淚水的漲落


每當我看著你

我常想或許你就是

我化為貓型的模樣吧?


借來的身體

因瑕疵而擁有了

異於他者的特色

因多病而善感

或者因善感而多病


不知何時起

我們同時長成了

一張厭世的臉

總是皺著眉頭

動不動就嘆氣


每當我親吻你的額頭

我感覺到極大的幸福

和劇烈的痛苦

同時並存


然而

正是趨吉避凶的心願

患得患失的習性

才會將悲喜推開

至兩個極端吧?


這是人類獨有的愚蠢

即使是已經貓化的我

也無法免疫


每當我抱著你

我明確地感覺到

我們都已經老了

而老去的症狀就在於

對未來的恐懼

超過了好奇


不知何時起

你不再張望

窗外的飛鳥

我則選擇了

閉門而居

彷彿一人一貓

已是世界的全部


然而我的恐懼究竟

有什麼道理?

畢竟陪伴著貓咪們老去

直到生命的盡頭

就是我的任務啊


如今

你已經不在了

借來的身體和

命定的病痛

都已歸還


但我仍將繼續

戴著你的臉

嘆著你的氣

我仍將憂鬱沮喪

且幸福快樂

一如你仍在

我身旁


雷驤/小銅鈴
雷驤/聯合報
小銅鈴。(圖/雷驤提供)

至今我還把那支手搖小銅鈴擺在床頭,雖然已經用不上它了。

住加護病房的時候,伸手搖響銅鈴是非常必要的,當枕邊的呼叫器不管用的時候──病房裡紛沓急叫,而護理站完全忙不過來的時候。搖鈴也不一定管用,隔著一層封閉的玻璃帷幕,眼看護理站的人開會或聊閒天的樣子,微弱的鈴聲穿不透去。有時真想把銅鈴直接丟過去,砸碎玻璃!

銅鈴的樣子很可愛,青銅鑄成的提柄上,揚展著一面旗幟,上邊畫著黑色的三個叉叉(像我們國字中代替髒話的符號),問過知道:那是遠離水災、火災和傳染病的咒符。

病房裡的日子,那禁錮,和枯竭,常感生不如死。

我發現一張紙片上,曾圖畫著我對自身的想像:

一個平躺在解剖床上,黑骨般的人形,頭部、鼻顎及頸部以下,插滿管線,連接各種監測器。

人形稍微扭曲不平衡的樣子,顯示出痛苦難安。

在那種時候,我常常以它為根據,幻想自己能擺脫這樣的處境。這時便浮現脫走大師胡迪尼的事蹟:總能默默規畫一步步逃脫的方法,繞過這些管線、拔去與身體的連接,神鬼不知的起身走向隔絕的玻璃帷幕,偏身穿越過去,走過護理站──那些人的眼睛竟沒有一雙覺察,我便進入電梯。雖然還穿著病服,卻無人阻擋。走下醫院前的階梯,鑽進一輛排隊等候的小黃計程車,回家了……

關於胡迪尼大師的種種,又使我聯想到我們家的那兩隻小狗——一黑、一茶,來客常嬉弄牠們(模仿空服員口氣):"Coffee, or Tea?"

這兩隻孿生的小把戲,無論怎麼繫縛牠們,終不免被牠們脫走的結果。往往我們前腳才離開宅子,再轉身察看的時候,牠倆就已經走在門口的道路上,相撲相撞的嬉玩起來了。懂狗的朋友說:家犬從來不是守衛那「家」,而目標只有「主人」而已。

滯留病房的日子,靠著無邊無際的想像與回憶,填充一無所能的空白。

現在我能安坐在餐桌前,享用午後與晚餐之間的點心:一只橘色壓克力碗盛滿希臘式優格;一杯300c.c.的營養奶。住院的時候,每天他們照例「餵」一瓶營養奶,我卻感覺不到它的滋味──它們通過「鼻胃管」的東西,把液狀物注入。我不記得那是怎樣的裝置,只感到一股暖或涼的東西,好像順著右肩胛內部,流進那個接迎它的器官……

那時候,除了從血管輸進養分以外,別無他法。

戴著供氧的面罩,我口不能言。偶爾抽出手來在紙片上塗寫,連自己也不好辨識的字跡或圖像──如上述那幅黑骨人形。

有時我會出示給護理師看,以代替口述要求。

「請給我一條水,」──限量供水的病患用的一種水包裝。

「看妳靠近,便有一種光,」我也會寫下這樣的句子。

這些紙上留言,摻雜著請求、諂媚、感恩與委婉的抱怨。

護理師讀著的時候,偶爾會吃吃的笑起來。


鍾旻瑞/瓶中信
鍾旻瑞/聯合報
名叫小勝的少年投海自殺了。那時正漲潮,潮水本該將小勝發紫的身體沖回岸邊,但向來體貼的他避免了這怵目驚心的一幕,失去意識以前,小勝用盡了全身力氣,將自己變成了一枚瓶中信。

海水帶著瓶中信,來到不遠處的沙灘,被一個和小勝同樣寂寞的少年撿了回家。拔下瓶口的軟木塞時,少年彷彿聽見瓶內傳出一聲嘆息。信裡頭寫著小勝的故事,寫著他如何追求快樂,但快樂終不可得。寫著他如何愛上一個不同世界的男孩,但男孩用力糟蹋了他所能給出的喜歡。

讀完信,少年躺在床上,想像自己能擁抱小勝的身體,感受遠處傳來的一絲溫暖。這一輩子他們兩個是沒有機會邂逅了,唯有在這一刻,小勝和少年異口同聲地說道:「要是能相遇就好了……要是能相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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