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1日 星期一

【文學台灣: 新北篇1】李金蓮/貢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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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 新北篇1】李金蓮/貢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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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 新北篇1】李金蓮/貢寮雨
李金蓮/聯合報
李金蓮的外婆家,右邊二樓牆面依稀看得見反核旗。(圖/李金蓮)

總是以火車行進的速度,匆匆看望它,像風的影子,一忽兒便過去了。透過車窗看見的,一逕是遠近層疊的小山巒和環繞山腳的川溪。這...

總是以火車行進的速度,匆匆看望它,像風的影子,一忽兒便過去了。透過車窗看見的,一逕是遠近層疊的小山巒和環繞山腳的川溪。這樣行旅匆匆的路過,竟都是淅瀝瀝落著綿雨,綠色的窗景定格成一幅被雨水浸潤的水彩畫。

我不懂思慕故鄉是何種深徹的情感糾纏,我是沒有故鄉的人。電影《海角七號》裡阿嘉摔爛了他的寶貝吉他,飛奔南方赤豔豔的日光大地,迷途返鄉的故事,總令我心頭一抽。好妒忌。

老一輩親人過世後,人事倥傯,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遺忘了媽媽的故鄉,貢寮——或許它也可以是我的。

二十年後,我重返貢寮。踏出火車站便覺一片茫茫,八月燒燙的白花花陽光,暈暈然無所適從這陌生之地。昔時,出了火車站,右轉上山是舅舅家,左轉渡河是外婆家,這左與右已難辨識。

我是為了給寫作中的長篇小說找一個鄉下的場景。重返之日,巧遇當地從事反核運動的一位女士。是啊,我媽媽的故鄉,上世紀末,抗爭者在此集結,核四占地500餘公頃,毀掉貢寮三個村,於是,沒沒無名的北濱小鎮,因反核之名,遂有了新的生命。

新結識的女士慷慨帶我找到了久違的外婆家,家還在,卻已零落。臨靠馬路的家門,往昔踏進去是外公鎮守的雜貨店,因為擴寬馬路,被削去一整面牆,草草以木板遮掩。問了附近的人,這頹廢半傾落的舊宅,被當地人借給了反核團體,樓屋側邊的外牆,遂高掛著反核旗,通往廚房的牆角,則堆積著啤酒瓶罐。我想像著一群熱血運動家,在屋裡商議反核軍機,邊暢飲啤酒,酒後迷濛,振臂高呼,熱血更加的沸騰……

望著牆上兀自表態的反核旗,我心內滋味複雜。我該引以為傲,我的外婆家成了反核基地,要為生民護守無核家園。但,那是我的外婆家,我的小宇宙不免橫生鵲巢鳩占的漣漪波動。就在旗幟遮蔽的二樓屋裡,並列兩間古早眠床,大白天依舊斜照著老時光形成的暗影,我們曾經摸黑在那裡睡過午覺。眠床另一頭是後來增建的水泥樓屋,明亮處一扇緊閉的門,那是小阿姨少女時期的臥房。

日後我多次返回貢寮,有機會接觸在地人。一位臉孔圓潤像尊活菩薩的漁民,翹起他的臀部,手指著說,在這裡。他把反核的意志化為標語,刺青在屁股上。那時政府已經明確關閉核四廠,漁民的圓臉上盪漾著革命勝利暫時偷閒的灑脫愉悅。還遇見過一名外地遷入的畫家,高亢聲調揚言在此地進行哲學性思考,問及反核,他低頭媚笑,揮揮手,別談這個啦!

媽媽生逢女性多屬不幸的時代。她被生父送養,養父卻早早過世,養母改嫁。媽媽跟從養父姓連,阿姨們姓簡,山上生父那邊的舅舅姓鄭,台灣女人的命運就像是亞細亞孤島台灣。

位居草嶺古道入口的是外婆改嫁後建立的家,我們稱呼的外公,媽媽喊他阿叔。外公開雜貨店維生,外婆自此命運改觀,生活無虞。

我喜歡外公的雜貨店,踏入門檻,店內一張長形的掌櫃桌,外公鎮日端坐在此。他個性原本靦腆,和街坊人客聊天,聲細如絮,卻像有說不完的話,我拉長耳朵傾聽,無非是鄉里間這一家那一家的大小軼事。我們並不常去,約莫一年一會。去時,外婆家忙碌辦家宴,廚房的大灶為我們開火,爐內乾柴熊熊燃燒。外婆緩緩踱步,行至店內,揭開靠牆的櫃子,那櫃子裡藏著山珍,外婆慢條斯理拿出兩條乾魷魚,午時餐桌上便是一碗薑絲魷魚豆腐湯,豆腐穿孔,湯水泛著魷魚的透明磚紅色,大灶煮的,特別美味。

昔時每年到外婆家一日遊,是我和姊妹唯一的農村體驗。通常是爸爸開車,越過瑞芳、金瓜石,到貢寮。如果父親缺席,就搭火車。從火車站通往外婆家是一條乾燥發燙的鄉間路,路的兩旁蔓生著比人還高的芒草,行至途中岔路,有一棚架放置一頂花轎,附近哪個姓氏家族婚禮時專用的。行路疲累的我,總是對著花轎頻頻回首,覺得萬般稀奇。

現時人們往遠望坑溪公園登山踏青,走的就是這條路。路到底是條寬大的河流,橫跨著水泥橋。這是現在,我們以前沒有橋,往來靠船,河的兩頭拉一條固定的粗纜線,船夫沿著纜線拉,把船拉到這一頭、那一頭。台北來的都市小孩覺得坐船好玩,有過一兩次,爸爸多花一點錢,讓我們坐過去、又坐過來,來來回回,過癮為止。

位於草嶺古道的遠望坑溪公園,幾時起了這個名字呢?昔時從未聽聞過。簇新的公園內有一小湖,據說大雨時山上沖刷下來的雨水,在此被擋下,保護了下游田寮洋的田地。當年我們則是在此溪的中游抓過溪哥。

下河抓溪哥、摸蜆仔,下菜園採摘四季豆,都玩過了。到豬圈緊盯著豬仔顫巍巍上廁所,也經歷了。爾後某日,重讀朱天心的〈冬冬的假期〉,恍然了悟,我與冬冬相似的家族背景,我們到訪外婆家,美好的、窺探的、新奇的,凡母系這一邊都只是一段假期,乃從正統短暫的逸出、終歸要回到父系,這是規訓。我們因此荒疏了人生的某一部分。

且回頭到火車站。出火車站,右轉上山是往舅舅家。媽媽對生父終究是含恨的。她青少年時曾回家探看,被生父驅趕,生母偷偷追來,在山路的半途,塞給她一隻煮熟的雞脖子。還有呢,生父過身時,媽媽在入門一百公尺處,掏出綠油精揉搓兩眼,逼自己號哭落淚才像個孝女。走文至此,再為晦暗時代被埋入歷史煙塵的無名女子們,長吁一嘆。

但我對舅舅家卻特別印象深刻,在這裡目睹過幾次儀式性的大場面。最早是二舅舅娶親,良辰吉時一到,我的外省老爸興致勃勃高聲呼喚,新娘子來啦。小孩們停下玩樂,立即衝過去,擠在門前看熱鬧,二舅媽坐在花轎內,含羞怯怯,咚鏘咚鏘進了鄭家門前的稻埕。

又有一次,天已黑,舅舅帶我們上山。隊伍前面有人手執火把照路,但四周仍舊漆黑可怖。我被大手大腳的二舅媽背著,她對山路熟悉,腳程豪邁,但我被她全身上下沉沉的顛動,驚嚇不已,以為身旁山谷不斷伸出一隻隻魔神之手。

繞過一圈又一圈的山路,終於來到山頂人家,眼前驟然丕變,稻埕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張張圓桌擺滿菜肴,最前面的供桌則趴著一頭拔光了毛的肥豬仔,嘴裡含著橘子。這戶人家是當年爐主,原來我們是來吃拜拜的。外省家庭不興各種繁瑣儀式,這是我人生裡少有的、彷彿進入華麗祕境般難以忘懷的一場夢的奇遇。

長篇小說寫完了,我的靈魂已大為不同。有些記憶被喚醒,有些未來慢慢的長了出來。懵懂間,我似乎想為自己安頓一座故鄉,說不定哪日,包袱款款,投身而去。

我報名了一趟貢寮的旅程,在北車東大門與一群陌生旅人集合出發,前往阿先農場。農夫阿先帶領我們穿梭梯田間,解說梯田生態與他種植的有機稻米。午間是農家菜肴,飯後則是DIY鼠麴粿。旅人們都玩得開心,平日自然匱乏的臉上洋溢著豐足。我呢,喀擦一聲,拍下農夫阿先的一隻腳,那滿布著乾旱紋路的務農者的大腳,或許是一項光榮。

我尋尋覓覓的母系故鄉,已非昔時,它是反核的聖地,它同時也是梯田復育的稻米之鄉,農夫阿先以新世代之姿,昂首引導觀光客,還有另一團體:狸和禾小穀倉,也將農民組織了起來,我讀了他們致力發揚里山精神的《水梯田——貢寮山村的故事》。這是另一個時代的貢寮。

昔時,舅舅和外婆兩家不時會送來曬乾的瓠瓜乾,我在阿先農場與之重逢,不禁放在鼻下,頻頻嗅聞,想辨識這久違的味道,來自熟悉的童年,或是其他什麼。我想,那是太陽與植物果實與記憶的混搭了。貢寮多雨,僅夏季兩三個月乾旱,這時慓悍的太陽是食物的恩寵。我開始學做農婦,工具控般添購了竹編的籃子,在都市生活裡實踐曝曬瓠瓜,用來清炒或煮紅燒肉,成功過一次,失敗無數。

我的追尋未曾稍歇,又參加了賞鳥團,貢寮至雙溪,四公里。行路中,右邊出現一條朝山的蜿蜒小徑,我猜,那是通往舅舅家吧。看過一張家族舊照片,媽媽和姊姊步履艱難自山路下來,照片中赫然有隻野猴攀在她們身旁的樹上。

鄰鎮雙溪曾經是淡蘭古道的中繼站,繁華極盛時,有電影院、寺廟、鴉片館,以及馬偕醫師行腳到此興蓋的一座教堂。帶領賞鳥的老師兼做文史導覽,他提及吳沙之後,福建人連元喬渡海來到三貂(清代貢寮雙溪統稱:三貂),墾地播種——想必也欺侮過番人,歲月輾轉,繁衍無數,如今雙溪貢寮一帶,連是大姓。我睜大雙眼,驚訝那是媽媽養父的姓氏。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浮脫而出,我像終於尋索到自己的源頭一般的歡欣鼓舞。

但媽媽本姓鄭,我是高興什麼呀?有時,真不免嘲笑自己,何以急急切切,肖想攀親帶故,緊緊抓住?

我甚至胡亂猜測,移民墾殖過程間的族群混交,未許我身上流著原住民的血。貢寮古名摃仔寮,源自凱達格蘭族打獵陷阱的「摃仔」。如今位於貢寮一隅,有座當地人回饋興建的凱達格蘭祖師祠,祠內牆壁彩繪著一幅幅凱達格蘭族的歷史圖像。其中一幅,凱達格蘭人以竹子築成大型竹筏,竹筏上是一棟棟小型竹屋,他們居住其上,形成海上聚落,隨海漂流,魚獵維生。多麼精采的貢寮先祖吶。

那個曾經有過海上聚落的貢寮,在山的另一邊。靠山的貢寮荒涼到僅有一間小診所,醫師儼然是行醫如行善。靠海的貢寮就熱鬧了,幼時常聽媽媽提及的澳底,去過方知這裡的漁港,如此之靜美,海產則鮮甜價廉。近時還有個癡傻的蘇格拉底信徒,在此開設民宿、賣咖啡、義務淨灘,並照顧外籍漁工。

午後,我在斜飄著雨霧的小街上趖來趖去,靜謐於老歲月的小街,正以緩速變化著。兩年前開設了一家有機書店,狸和禾在此設點販售稻米,退休老夫妻開起了咖啡館,一家小型美術館正在裝修……

雨勢微微,雨水緊緊包覆著山與溪、屋樓,與此地的人們。而我,終於領教了綿纏的貢寮雨,我的母系故鄉。


【慢慢讀,詩】沈眠/神祕經驗
沈眠/聯合報
速度是如此迷人從那兒

你往這裡來耽溺於世界的完成

但並不多過我們的愛與撫摸


寂寞走過來的時候我是羞恥的

必須對你暴露體內絕無僅有的

 軟弱軟弱

同時堅信眼淚甚至是璀璨的

且具有暈眩性質

而焦慮是野狗

飢餓得即使是空無一物

牠也要咬住抵死不放


於是你走過來伸手深撫我的心

黑色狀態便緩緩慢慢溶解成宇

宙的飽滿


這一顆心是你放進來的

活的,風味成熟且圓潤

我便擁有最初最初關於溫柔的

想像


我們共同養著的歲月不可告別

增添最大引力

拉著彼此朝宇宙的深度

一切的蒼老皆已必然

而孤絕的星辰始終年輕


但另一種月亮正從你眼底走出來

成為我肌膚上靜謐的觸覺

並說著獨獨使我們

滿溢出來的語言


陳柏煜/地下室錄音iii
陳柏煜/聯合報
地毯讓地板在冬天不那麼冰,綺林碧的房間裡就有一塊,我拜訪她時喜歡一起坐在地毯上看電視。雖然是新植的韓國草那樣很薄的地毯,人與物,不時脫落,細小碎片才剛掃過,不到半天,螞蟻般全爬回來。看電視的我也是撿不完彩蛋的復活節兔子。這時綺林碧會乾脆拿出吸塵器,女特務般冷靜地說:「摀耳朵。」她真好心,知道我討厭吸塵器。那把強制逮捕非法移民的霸道機器很沒效率吐出更多噪音的畸型壞積木。

春天不下雨的時候,我樂意搭公車去任何地方。還不大熱,路上看起來就乾淨。被陽光打亮的車內讓我想到高中生科課的作業:氯仿黏著的透明壓克力盒。我戴上抗噪耳機準備投身法國電影。抗噪耳機zoom一下就縫好了,「天堂,我在天堂」。綺林碧真好心,知道我討厭吸塵器。


【聯副不打烊畫廊】張杰作品〈荷韻〉
聯副/聯合報
張杰作品〈荷韻〉。

「藝情五月花」於上古藝術當代館(台北市建國南路一段160號B1)展至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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